“由此可见,这客栈建成时已与他家无干,他家也没开过茶馆,只是拿他祖父的茶摊说事罢了。”
县令的惊堂木已敲了好几下,他的眼神频频扫向墙头探出的六个小脑袋瓜,围观百姓们也都支棱着耳朵听。
吴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陆衔蝉换了个舒服姿势趴着:“方才少良说,他父亲前些日子病故。”
“这间客栈已在驰道口开了数年,这位吴公子祖父去世而父亲在世时,他父亲为何没来县衙状告余掌柜要家产、对质公堂?”
“是他不敢要,还是根本就没有侵占家产一说?”
“余掌柜说,她是数年前流浪至此,就连名字也是随意取的,我信她…”
陆衔蝉捋起袖子,露出左手腕的骇人掌印:“你们看看这力道,她徒手险些捏折了我的骨头,别说衙役,便是我,恐怕一时之间也制不住她。”
“一个有本事逃跑的人,却仍跟着衙役至此,至少能说明她问心无愧吧?”
“她与你动手了?!”
晏若袖看见青紫色,神色一凛:“这般严重!”
他掏出药膏,想亲自给陆衔蝉涂药,但碍于男女之别,又讪讪缩回手,把药递给晏如瑜:“阿妹,你快给阿闲上药!”
“我这有刘阿爷给的药。”
晏如瑜轻轻扶住陆衔蝉胳膊,从怀里拿了白色小瓷罐,扣出药膏涂在青紫处:“这淤青怕不是月余才能消,她竟然下这么狠的手。”
她愤愤不平道:“阿闲,咱不管了!”
“此事不能怪余掌柜。”
陆衔蝉赶忙解释:“许是我的话激她想起了什么事,她那会儿有些神智不清…只是我还没来得及问,那位”,她扬了扬下巴:“就领着衙役进来抓人了。”
手腕上一坨白色药膏,嗅着有淡淡草药香,陆衔蝉胡乱抹两把就要扯下袖子,被晏如瑜啪地打在手背。
啪地。
好大一声。
陆衔蝉发誓她看见县令往这方向看了,虽只一眼便回过头去,但幞头后头两根无风自摇的巾带,还有额头越来越密的汗水,露了他的胆怯。
外表看起来人畜无害、人淡如菊的余寻鹿,在他眼中已从治下小民,变成了凶神恶煞的洪水猛兽。
战国策有云,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余寻鹿刚好站在他不足五步的地方。
杜甫又有诗云,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他们离得这般近,若余掌柜暴起,首当其冲的便是他这位县官。
县令冷汗直流,无助的眼神扫向左右,衙役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敢轻举妄动。
晏如瑜板着脸:“不许乱动,药膏要抹匀才行!”
陆衔蝉瘪嘴,将火辣辣的手背贴在腰侧蹭:“三四年前,我曾用机关换来一枚羽令,去定西河渡口寻百晓生,那时没寻到人…我猜测,是余掌柜提了一个百晓生也答不出的问题,他才留在此处。”
褚卫摩挲着下巴:“阿闲,你到底同余掌柜说了什么?能让这般淡然似神仙的江湖高人失了神智?”
陆衔蝉回忆起之前的场景。
“唔…”
“你们出门之后,我闲得无聊做了把摇椅,余姐姐吩咐牛阿叔给我做了些零嘴儿。”
“虽没明说是给我的,但她同阿斐一样别别扭扭的,还把盘子往我的方向推…我多善解人意啊,当然是光明正大地偷吃。”
“嘿!!”
“坏心眼的!你说事情便说事情,攀扯我作甚!”
朱思斐就趴在陆衔蝉身边,闻言气得用肩膀撞她:“就会说些好听话糊弄人!若我是余掌柜,才不会给你做吃的!就饿着你!饿到你哭鼻子!”
“你做的那玩意能吃死人…谁乐意吃似的!”
陆衔蝉支棱着手肘防御,推推搡搡地怼她,边挤边讲:“余掌柜一直很平静,直到我说,‘我就是觉得余姐姐有些熟悉,像看到自家长辈似的,忍不住亲近’…她说,‘花言巧语,我年少时便见过你这样的’。”
朱思斐激动道:“正是正是!花言巧语!花言巧语!”
陆衔蝉一言难尽地看她。
这文盲大概是头回知道有这么个词,能“恰如其分”、“简明扼要”、“一语中的”、“准确无误”、“切中要害”地…形容她陆衔蝉。
陆衔蝉在心里说了一连串,她磨了磨后槽牙,继续讲道:“余掌柜失神功夫,我抓了大半串葡萄喂大小姐,它眼馋那葡萄许久了,还饿着肚子陪我在客栈待着,我想着,也得给它吃些。”
朱思斐听得认真。
“突然!”
陆衔蝉猛得捉住朱思斐的手腕:“余掌柜捉住我手腕!神色激动地说,‘我看见了,闻闻’。”
朱思斐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反应过来后,立马抽回胳膊,打她肩膀:“你坏心眼!你你你…你活该挨揍!你偷吃人家葡萄被抓,还净找些花言巧语的借口!”
“余掌柜定是让你闻闻手上的葡萄味!小贼!偷东西的贼!贪吃贼!花言巧语的贼!”
褚卫在她身后双手合十,苦着脸做祈求状。
“欸,你们说…”
余少良摩挲着下巴,犹犹豫豫道:“闻闻会不会是个人名?”
陆衔蝉看在褚卫面子上不同朱思斐计较,她擒住朱思斐双手,强按下去,点点头应和:“我也觉得…许是余掌柜从前的好友吧。”
惊堂木一震。
“吴旦,证人所言,你可有辩词?”
吴旦恨恨看了陆衔蝉一眼,他朝县令一拱手:“在下有几句话想问余掌柜。”
“准。”
吴旦走近余寻鹿,他二人身高差距不大,细看下来,余掌柜还要比吴旦高出一些。
“敢问余掌柜,你是否曾被我祖父收留,且在我祖父手下做活?”,吴旦问。
“不错。”
“你是否应下为我祖父养老?”
“是。”
“我祖父是否曾是这客栈的东家?”
“是。”
吴旦越问越快,不给人半点解释的机会。
陆衔蝉啧了一声。
她上次见这诱供之法,还是在皇宫大殿之上,做被审问的那个,吴旦想要那客栈,他这点弯弯绕绕她看得通,却更加不耐,此刻看吴旦越来越不顺眼,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大理寺少卿在此!”
陆衔蝉高喊一声,她把大理寺的牌子往朱思斐手里一塞,抓着她手腕高高举起:“吴旦!休要在此混淆视听!”
她凑近朱思斐耳边,小声道:“好阿斐,县城里市集散得早,再等下去,咱们今夜就只能饿肚子了。”
余少良、褚卫、晏家兄妹这几年来往南北,识得他们的人不在少数,陆衔蝉如今穿着青衫客衣裳,不可能是朝廷官员,唯有朱思斐最最合适。
朱思斐本欲挣脱,听见“饿肚子”三个字停了下来,想起陆衔蝉的胃痹,立马心软地妥协了。
“那你给我打柄刀,不然我可不会帮你。”
她还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陆衔蝉轻笑一声:“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