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思斐在县令的位子上坐立不安,蹭来扭去没有半点庄重,活像那把椅子烫她的屁.股。
“莫要再动了。”
陆衔蝉叹了一口气,轻轻按住朱思斐的手:“你不必出声,一切有我。”
“大理寺少卿?这是大理寺少卿?!”
吴旦举着一根手指,哆嗦乱颤地指朱思斐,眼瞧着是被气得不轻:“这分明是个摩罗族!我在京城待了三载,大理寺只有一位周少卿,他是个男人,大昭人面孔的男人!”
“假扮官员是大罪!县尊!您还不将他们拿下!”
县令正在晏家兄妹面前拱手见礼,闻言吹须瞪眼:“吴旦,本官不识得少卿,却识得小郡王与小郡主,大理寺腰牌已核验过,哪有可能是假?”
“你离京之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
陆衔蝉站在朱思斐身侧,手搭在她肩膀上,笑道:“大理寺少卿就在此处。”
她这话可不算说谎。
这大理寺少卿腰牌非偷非抢,是她临行前夜所得。
皇帝、长公主、丞相、大理寺卿、吏部尚书、刑部尚书一同出题考校,她诗书策论、律法条文、断罪判案皆是上上,才被破例授官。
陆衔蝉抓耳挠腮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皇帝为何非赶在这时考校她,毕竟她是要去戎国,而大理寺少卿却是个掌刑事的京官。
她问长公主。
长公主略带嫌弃:“你姑父年纪大了,不知怎的迷信上因果,他想在京城为你留个因,求个平安果。”
陆衔蝉不解。
她听过“业果”,听过大和尚念叨“善因乐果,恶因苦果”,还从未听说过…当大理寺少卿能得“平安果”。
不过…
多一块令牌多一分保障,确实没错。
这不就用上了么?
“谁说今日来此的是周少卿?”
陆衔蝉好笑地望向吴旦:“吴公子这些时日不在京中,错过许多大事,相爷寻回了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这事…竟没人同你讲过吗?”
她又拍了拍朱思斐的肩:“这位可是相爷亲女!”
“闲话少说。”
“吴旦,诬告反坐,你可知罪?”
满堂鸦雀无声。
吴旦面色铁青,整个人僵在原地,他脸颊肌肉不住抽搐,嘴唇颤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声来:“你…说什么胡话!说我诬告,得拿出证据来!”
陆衔蝉踱步下来,她挥袖,银光唰地一闪,吴旦的半条袖子便成了两块碎布,他手臂上斑斑点点的淤青再也没了遮挡,露在众人眼前。
“客栈见你,我便察觉出不对。”
陆衔蝉左手一翻,匕首滑入袖中,悄无声息地收归鞘里:“你父亲好赌,你回乡后,赌坊的人一定来找过你,逼你还清你父亲欠下的赌债。”
“你只是国子监生,并未做官,自己生活尚且拮据,巨额赌债如何还得起?你父亲声名在外,你无处可借,唯有一处尚存转圜之机。”
“余掌柜。”
“你祖父收留余掌柜是真,余掌柜也确实在你祖父手下做过小二,但她没有与你家签契,你想攀扯她唯有一个法子…”
“将此事变为家事。”
“恰巧,你父亲也动过这个心思,书信由此而来。”
“昔年你父亲欠债不还被赌坊打折了腿,如今你却能安然无恙站在这公堂之上,想必是应了赌坊什么事,比如几日之内,定能拿到钱财。”
她绕着吴旦走了一圈:“淤青是新,时间就在你到客栈之前不久…锦衣无尘,说明你是主动让赌坊的人在你身上留下伤痕。”
“续弦真假并不难查,契书真伪,官府亦能寻到存档;赌坊对一对账册,便知你父亲欠了多少债务。”
“你也知县衙查证客栈归属并不难,所以你只想借审案查证拖延时间,一是拖延赌坊,二是想将余掌柜困在牢房中,借这身淤青同余掌柜卖惨、挟恩求报,好让她自己承认客栈是你的。”
“毕竟家事难断,县令也不会为难你。”
“余掌柜天性纯良,确有可能被你拿捏,但是吴旦”,她讥讽笑笑:“你觉得…赌坊的人会为你遮掩吗?”
陆衔蝉对县令拱拱手:“案件已明,赌坊之人与账册稍后我朋友会送到县衙来,苦主我等这便带走了,至于犯人,您慢慢审,查清我方才说的问题,案件自然水落石出,您依律判罚便是。”
她朝朱思斐招招手:“阿斐!还愣着做什么?走啦!”
“怎么明了!哪里明了?!”
“你这是胡乱判案!你没有证据!今日审的是余寻鹿侵占家产事!我爹欠赌场银钱与本案无干!你凭什么断定那客栈不是我的!”
吴旦一把捉在陆衔蝉手腕淤青处。
钝痛袭来。
陆衔蝉眉头一皱,正准备挣开后给他个教训…余寻鹿的拳头擦着她脸颊,带着股罡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在吴旦侧脸。
重击声,夹杂着令人牙酸的牙齿碎裂声。
吴旦飞出大堂,落地一声闷响。
“管好你的欠爪子!”,余寻鹿淡然地收拳,地上躺着两颗分隔两地的牙齿,遥遥相望,倾诉着吴旦的不自量力。
在场所有人皆难以自控地咽了咽口水。
吴旦显然也没料到余寻鹿有这般本事,捂着脸颊,呆愣愣看着她:“奚母…”
姨母。
他说话漏风,脸颊肉眼可见地肿。
陆衔蝉只呆愣一瞬,便噗嗤笑出声,她收回之前的话,余掌柜不可能任他拿捏!
余掌柜平日里与人为善,看上去淡然超脱,脾气太好,凡事皆不计较,让人以为可以拿捏,没曾想也是个暴脾气的人物…
仔细想来。
余掌柜定是在吴旦年少时便与他相熟,她喜欢孩子,便处处照顾,没曾想照顾出了个狼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