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吴旦诚恳些来借银子,她未必不会借给他,就算客栈银钱不够,还不起他爹赌债…他祈求一番,凭着过往情分躲在客栈里,余掌柜也护得住他。
偏生他所图甚大,想要全部。
若她没记错,小二曾提过一嘴,“吴瘸子三天两头来打秋风”,许是他阿爹还欠了客栈大笔银钱,他并不想还。
陆衔蝉绕开地上的两颗牙齿,在吴旦面前停下,她奇怪道:“你的算计筹谋都写到脸上了,我为何不能断定你目的不纯?为何非要顺着你的路子走?”
“你祖父真的对余掌柜有恩吗?”
“当年他为了替你父亲还赌债,到处寻人做白工,不签契书不付工钱,他连小孩子的钱袋子也要偷,又是什么好人不成?”
八年前,杀手咬得紧,陆衔蝉急于逃命,不曾仔细检查包袱,临行的最后一眼,她看得出,是那老头昧了她的钱袋子。
若只是几两碎银也就罢了,里头还有嫂嫂送予她的生辰礼。
一块两寸许的小猫玉坠。
那本是玉石店里无人问津的丑玉,玉料颜色斑驳,蒙尘已久,李尺玉一眼相中,将它雕成幼猫模样送予陆衔蝉,是只活灵活现的衔蝉小彩狸。
李尺玉那有只墨玉的,现如今…应该摆在将军府她的新房里,和陆啸铁那只白玉小猫放在一处。
尺玉、啸铁。
他们打出生起就是一对儿了。
陆衔蝉琢磨着,若阿兄嫂嫂还在,这么多年过去,也该有孩子了,按家里的起名习惯,她的小侄子、小侄女该起名叫…踏雪、寻梅?
……
有点俗。
不知她那只小猫,如今宿在哪家当铺的库房里。
*
星空烁烁,火光艳艳。
篝火热浪涌动翻腾,炭火星子打着旋往天上飞,最终熄灭在无边无际的夜色里,像极了人短暂又绚烂的一生。
白日里牛大郎定好客栈便去县衙寻人,没曾想陆衔蝉快刀斩乱麻,不讲理地将余寻鹿“救”了出来,别说他这个证人,连余寻鹿都还云里雾里的,毕竟她只是到县衙走了一圈,半句辩词都不曾讲过。
牛大郎见到人安全,松了一口气,开始埋怨自己忘了买吃食,慢待了几位“小恩公”。
县城不比京城,天色一沉集市便散了。
为了补偿小恩公们,牛大郎在客栈院落里忙前忙后,燃起篝火,又跑去相熟的友人家,两头换一头,将人家大老远去客栈买的小肥羊牵来,做成了炙羊腿,炙羊排。
雍州卫的做法。
陆衔蝉咬下一口,香得险些落了泪。
晏如瑜眉飞色舞地讲县衙里的事,余掌柜在旁边应和,再三同抹眼泪的胖厨子保证自己没事。
朱思斐挤在她们中间躲褚卫。
褚卫…他显然是喝高了。
朱思斐委婉拒绝褚卫示好,几次三番后,就在刚刚,她不再委婉,而是在众人面前,直言她与褚卫此生绝无可能。
褚卫拉着余少良与晏若岫,借酒浇愁,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待日后孤独终老,求少良和阿瑜带着他搭伙过日子。
他要去他们家当马夫,以后照顾好大儿的小马驹…
好大孙儿。
陆衔蝉坐在篝火旁,银面具被烤得热乎乎,但她挪动不了半分,大小姐到客栈后把头浸在酒缸里,洗了个酒水澡,这会儿醉醺醺地倚在她怀里,死沉死沉,还打起了鼾。
应该坐远点的,她想。
“阿闲?”
“等咱们从戎国回来,你想做什么?”
晏若岫受不了褚卫,提着酒坛跑到陆衔蝉身侧坐下,白皙的脸颊浮有一团红晕。
陆衔蝉望着他的侧脸出神,在他似有所感地看过来前,逃也似的移开目光。
“唔…陛下和长公主殿下要我去做大理寺少卿。”
“这事儿我知道…舅舅和阿娘想让你留在京城,但你不想,对不对?”
晏若岫这话说得笃定极了,眼中带着自信笑意。
陆衔蝉举起茶杯磕在他酒坛上,把早已变得温吞的凉茶灌进嘴里:“是,阿岫懂我。”
“我想在大昭转转,然后…”
“回雍州城去,在城南的梨花树旁买下间屋舍,卖梨花酿,再养两只小猫,最好是一黑一白…若是生下小猫崽,便唤他们踏雪、寻梅。”
晏若岫饮下一口酒水:“我陪你,等咱们从戎国回来,查清雍州旧事的幕后黑手,再为陆舅舅一家洗去污名,就带上阿瑜、少良、阿卫,咱们同去闯江湖。”
“等玩累了咱们便去雍州,闲暇时间…就像今日,在院子里燃起篝火,饮酒,烤羊,看星星。”
“那感情好…”
“掌柜的!!!”
“掌柜的!!!”
小二…百晓生章鸿翻墙闯进客栈,汗水打湿了衣裳,后背洇湿了一整片,看样子跑得很急。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余寻鹿面前,喘着粗气,焦急道:“掌柜的,我可算寻着你了!”
“阿鸿?”
牛大郎赶忙给他倒了杯凉茶,他奇怪道:“城门不是落锁了吗?你是怎么进来的?”
章鸿接过凉茶,仰头喝茶时,借余光扫了眼院落里众人,他缓了缓气息,拉着余寻鹿说道:“丞相来了,我跟着他进得城。”
朱思斐神色一僵。
陆衔蝉幸灾乐祸:“呦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