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尽,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陆衔蝉不用看众人脸色,便知他们心里在想这句话,她扯着嘴角笑了笑,反问道:“三皇五帝至今,史书浩瀚如海,君可闻,有飞鸟未尽先折良弓、狡兔未死先烹走狗的先例?”
“言少侠,那圣旨是真的!”
章鸿从被定城卫喊下来,便一直坐在客栈大堂与余掌柜、牛大郎对酒,他突然开口,惊得对面两人一愣。
“我曾亲眼见过皇帝密信,罢大将军,回京述职。”
“不光是丞相手中有一份密旨…在雍州城破之前,定城卫、青州卫、凉州卫皆收到过旨意。”
“坚壁清野,固城守土。”
“陆家需要一桩大罪过才能跌下神坛,李家想坐稳江山就必须除掉陆家,雍州城便是代价。”
晏如瑜面色发白,她欲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小心翼翼地牵上陆衔蝉的手…滚烫滚烫摸上冰冰凉凉,她面色又白了几分,攥得紧了些。
“阿闲,我舅舅…”
陆衔蝉轻轻回握了她的手,汲取来几分暖意:“你我都知道…陛下不是那样的人,相爷也不是,你阿爹已行至京城,更不可能与雍州事有关。”
“章兄便是因此而刺杀相爷吗?”
陆衔蝉问。
章鸿了然一笑:“果然,言少侠已猜出是我。”
陆衔蝉拍拍晏如瑜手臂,指尖敲击在翼展上:“松手吧阿瑜,我无事。”
她往章鸿的方向走了两步,在他制止的眼神下停下脚步:“丞相入城没有几个人知晓,他这一路都平平安安,唯独进了县城遇见刺杀,可见,刺客只能是客栈或县衙的人。”
“到县衙之前,我确实不曾怀疑章兄。”
“谁曾想一路追踪,竟回了客栈。”
章鸿笑着接话,他如遇见知己一般看陆衔蝉:“你看到外墙上的足印时已经想到刺客是我,思索这么久,只是在想我为何行刺。”
陆衔蝉点头:“不错。”
章鸿提着酒壶饮了一口,被辣得咧嘴,嘶嘶哈哈:“此事没什么好隐瞒,我行刺丞相,就是因为查出雍州城破乃皇帝主谋,丞相帮凶。”
“我是在为雍州复仇,为那些死在雍州的前辈们复仇,为你们镇关楼复仇,言少侠还要阻我吗?”
晏若岫神色郁郁,眉头紧锁,他沉声问道:“你既认为雍州城破与陛下有关,为何不在八年前将此事公之于天下?”
章鸿瞥他一眼。
他将视线转回陆衔蝉:“少侠可否替郡王解此疑惑?”
陆衔蝉摇头:“我更想听听章兄怎么答。”
“你倒是沉稳。”
章鸿举杯朝陆衔蝉敬酒:“此前没有将消息漏出去,一是因为戎人南侵、家国有难,那时说出此事无异于动摇军心,于国不利,二是…我以为言玉楼主也参与其中。”
“今日将此事挑明,则是因为言絮言楼主还活着,京城佛寺塔下,言玉前辈那一哭真情实意、感天动地,她既不是杀姐夺权的恶人,便是我的同盟。”
他认真道:“镇关楼,便是我的同盟。”
“当然,我亦有私心…言少侠如今孤身一人,周围都是朝廷之人,若你今日英年早逝,就代表雍州城破确是皇帝主导。”
章鸿笑道:“到那时,我会为少侠复仇。”
“哦…”
陆衔蝉恍然道:“原来章兄是想用我牵制他们,好为自己争取逃跑时间”,她转了转自己左手腕:“那你可能想错了。”
“我与他们是一伙的。”
晏若岫急得薅她衣领:“阿闲,你不能与人动手!”
陆衔蝉原已准备好上前按下机关,冷不丁被他一拽,自喉间发出声短促惊呼,双脚噔噔噔地退,后背摔靠在他胸膛上才堪堪站稳。
什么高深莫测,什么高手风范。
通通随着这一拽,还有这声惊呼…消失不见了。
星追银索飞出,两端的铁疙瘩“咔巴”弹出倒钩,紧紧缠绕在章鸿…身旁的凳子腿上。
陆衔蝉难以置信看他,她张着嘴巴,找了半天发声位置才找回属于言闲的少年音:“晏若岫!你拉我做甚!”
白瞎了她的机栝。
“额…那个”
晏若岫欲伸手扶她,又想起男女大防,讪讪缩回手:“刘阿叔说过你的伤还未好,不能与人动手…”
他声音越来越小:“我总是这般拽阿瑜,习惯了…”
“道歉!”
晏如瑜站出来替陆衔蝉撑腰,她同时愤愤道:“难道我就可以随便拽吗!”
“对不起,阿闲!是我冒犯了!”
晏若岫大声道歉,他红着脸、红着耳尖、红着脖颈,一片心意,让人没处撒火。
晏如瑜狠狠翻了白眼:“阿兄一贯这般不稳重。”
她提刀上前,为晏若岫收拾残局:“章鸿,我可以同你保证,陛下绝对与雍州城破一事无关…当然,你今日所言我们也会调查清楚,待查清那日,我会将证据摔在你脸上!”
“你刺杀丞相罪责难逃,束手就擒吧。”
章鸿笑了,他将酒杯随手丢到桌上:“久不出世,倒叫诸位忘了…武林轻功榜当有我百晓生一席之地。”
迷烟、寒光、人影交错,衣摆擦风声猎猎作响。
尘埃落定时。
陆衔蝉与章鸿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