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不崎被何凌急急推上窗,落地转过墙角就瞥见何父,忙侧身一躲,见他拿捆绳索往这来,心想难道真要害她?为防万一,便迅速翻过矮篱,暂且跑到山去,边跑边自困惑:为什么他能想绑就绑,想卖就卖?
她一口气跑到半山腰爬上老槐树藏好,离得远,不知后面如何发展了。蹲了半宿,听四周虫鸣鸟叫,心里怎么也不平,再耐不住,跳下树来,摸回村子探听消息。
不想,刚到山脚,远远就见何父驾一辆牛车出了村口疾驰而去。何凌则抱膝埋首坐在板车里。殷不崎顿感不妙,拔腿就追,大喊何凌名字。奈何相离甚远,没一会就不见了他们踪影。
不得已,殷不崎只好跑回阿萍婶家问清两人去向。才到门口,就听得里头几人吵嚷的声。
阿萍婶哭叫:“你最大,就推你妹子出去?你这样做姐姐的?!”
大姊痛骂:“是阿凌吃里扒外给她报信她才跑了,救不相干的外人,反来害自家人吗?!她该的!”
殷不崎驻足门外,默默听着。从她们互相责怪的话中,得知了何凌的去处——被她爹拉去抵押给邻镇的莫家了。
莫家风评很差,常拿奴役试药。有一回,苦主一家来求何英花医治,殷不崎看见草席躺着的那人面色潮红,下裤濡湿,甚是奇怪。何英花说那是一种叫泄情散的毒,专毒男子,使其遗精而亡,至今没有解药。那人抬来撑不过一夜,就枯槁而亡了。那是殷不崎第一次看见死人。
殷不崎不敢耽搁,牵上小马驹急追出村。到镇时天已微亮,她片刻不敢歇,直追到莫家,见大门紧闭,便绕着围墙找。有株梨树长得高大,枝桠越过墙来,殷不崎便踩着马背跳起来攀住,三两下爬上树,越过围墙,进得院中。
时还尚早,院里走动的人不多。殷不崎猫着腰东躲西藏,四处搜寻,终于在柴房找到何凌——她那条戴着足铃,曾在田间欢快奔跑的左脚不见了,断口缠着一圈染血的白布条。
殷不崎眼圈霎时红了,赶忙进去。何凌痛得迷迷糊糊,把眼睁一条缝望来,顿时呜呜两声,抓紧了殷不崎。
“我来了,我带你走!”殷不崎抹掉眼泪,小心把她抗到背上,匆忙就走。
这时隔壁刚好有人出来,见了她们旋即大喊,引来家仆抓捕。殷不崎背着何凌逃,刚爬上树,一个家仆追来了。然而,见了攀在树上的她们,那家仆却扭头回身,冲后边喊:“去去去,这里没有,往别处找!”殷不崎说了声谢,抓住机会翻过院墙,带着何凌骑马跑远了。
跑出镇外,勒住马,一时不知往何处去。受风一吹,何凌渐渐清醒,心有不安:“我逃了,他们还去纠缠阿娘和阿爹怎么办?”何凌放心不下,央求殷不崎带她回村。
时值傍晚,两人一马到了村口,与拎着残酒冷肉回来的何父撞了个正着。
何父打了个饱嗝,吃惊地把两人一看,满腹酒气立散,勃然大怒,冲上前来抓何凌:“你怎么能在这?!”
殷不崎夹了马腹躲开,他又恶狠狠扑过来。双方一追一躲,纠缠几遭,引动村民。
这一日何父卖女的事迹早传遍了,有看不下去的,几家凑了钱让何父先去把女儿赎回来。何父连连摆手说不成,说他男子汉大丈夫怎能连累乡邻?又说是家务事,让村民散了。完了转过身面孔丕变,大骂殷不崎与何凌白眼狼:“逆女啊逆女!我辛辛苦苦养活你们,给你们吃喝,你们就这样报答我?!”他一边骂一边四处找棍子:“真是反了天了,看我不好好收拾你们!”
阿萍婶与几个女儿闻讯赶来,看到何凌的伤腿吃了一惊,惊恐万分,也慌忙帮着找绳索棍子了。
殷不崎紧盯着他们,驾着马来回踱步,问何凌:“还回家吗?”
何凌双眼涌出泪,咬住唇摇了摇头:“不回了。”
殷不崎立即扬鞭要走,何父急得冲过来揪住马尾,殷不崎猛地向后一脚,狠狠踹他脸上,把他蹬进河沟里。脱了身,便策马狂奔,离开了何家村。
熟悉的景色不断倒退,何凌忍不住回头:“可是我们能去哪?”
殷不崎目视前方:“哪里都能去,我们去更好的地方!”
见四周越来越陌生,何凌恐惧渐生,环紧殷不崎:“阿娘说外面很危险,有很多妖兽……”
“不怕,我保护你!”殷不崎拍着胸脯说。
走了一天一夜,估摸着他们追不上了,殷不崎才带何凌寻一个镇子落脚,找了大夫,拿小马驹换了伤药和粮食,背了一个包袱,出来坐在路边树荫下,边休息边啃馒头。
对面是块地碑,有个衣衫褴褛的乞儿揣手坐在那,眼睛盯着何凌空荡荡的左腿。何凌又局促又难受,馒头咽不下去,这时有只小狗奄奄一息从草丛爬出来,咬住何凌右裤脚,呜咽咽叫喊,何凌一看,眼泪瞬间滚落,原来那小狗也断了一小截腿。何凌把它抱起,搂着大哭起来。
殷不崎连忙抱住她:“我们去拜师修炼吧!”
何凌红着眼抬起头。
殷不崎说:“修到不灭体的人,可以重生□□,到时候你的腿一定能回来!”
“真的吗?”何凌一扫低落,精神起来。
殷不崎举起手发誓:“真的!”
“好,好!我们去拜师!”何凌赶忙擦掉眼泪,想起怀里的小狗,也抱起,“我们带它一起去吧!”
殷不崎点头,休息罢,把包袱挂身前,背起何凌准备去换药。走出几步,察觉那乞儿视线仍然跟随,回头看,见她年岁尚幼,却瘦骨嶙峋,蓬头垢面,不禁起了一丝怜悯,遂掏出两个馒头,走过去递给她。
那乞儿明显一愣,而后抬起冷漠的眼珠审视殷不崎,双方相持了一会,她才终于伸出黑漆漆的手,拿过馒头,低头慢慢咬了一口。殷不崎又摸出几个铜板,塞她衣兜里,便转身离开。那乞儿头发盖住了眼睛,喊道:“喂。”
殷不崎转过身,不料小乞儿却闷头冲上来,劈手抢走了包袱,转瞬跑了个没影,剩殷不崎跟何凌傻站在原地,好一会,何凌才磕磕巴巴道:“殷……殷姐姐,我们……好像被抢了……”
殷不崎这才明白过来,生了气抿起唇背着何凌追去,一路问寻,追到一间破屋,那乞儿果然在里间,把包袱拆得乱七八糟,还把药典扔在脚下狠碾。
“臭乞丐!别碰殷姐姐的东西!”何凌大骂。
殷不崎放下何凌,扑上去抱倒那乞儿,从她脚下抢回药典。药典被踩了好几下,几页脱了线,殷不崎心疼地夹好,拂去脏污。那乞儿不躲也不跑,就躺倒在地静静看着殷不崎。殷不崎拿回包袱,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就带何凌走了。
傍晚到大夫家换药,出来却又再见这乞儿。她抱头蹲着,被一群人拳打脚踢,许多人围观,并不上前阻止。问了大夫,才知道这乞儿曾为了医治自己娘亲,偷了别人的药材,害得别人丧命,一家破碎。
“那她娘亲呢?”
“哎也死了,”大夫叹道,“这里的人恨死她了,见到她不是打就是骂,她也怪,就不走,硬要呆在这挨打。”
那群人踹了一番泄了恨,便走了,围观的人指指点点,陆续散去,只剩殷不崎。
何凌轻催:“殷姐姐,走吧。”
殷不崎应声,走了一步,忍不住回头看,那乞儿低头蜷缩着抱着自己,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心里犹豫了一番,殷不崎停步,还是折返回去,留下两瓶伤药和几个铜板,然后才走。
离开镇子没两天,何凌贴着殷不崎耳朵悄悄说:“那个臭乞丐跟着我们!”
殷不崎早有察觉,那乞儿从昨晚就出现了,一路跟着,不知是什么缘故。
何凌问:“她是不是还想抢我们东西?”
殷不崎摇头,也不知道,见她只是远远跟着,从未靠近,也就不管,只心里防备着。
被跟了十来天,仍摸不清她的意图。有一天殷不崎回头,与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她躲之不及,只好偏过头避开,拿手指去抠树皮嚼。
殷不崎见此,心里有了猜测,便撕了半块干饼拿油纸包好留在地上。与何凌走后,那乞丐经过此地,果然捡起来,慢慢放嘴里吃了。
何凌不满嚷嚷道:“她还好意思吃我们的东西!”
“算了。”殷不崎说。
于是往后数日,殷不崎总是特意留些食物在路上,她也都一一拾起,双方意外地默契。
这段跟随与被跟随的日子没多久就结束了。一日,殷不崎两人走到一个山谷,人烟稀少,突然半路跳出两个劫匪,个子矮小,一眇一跛,放言要捉她们回家。殷不崎随地操了根木棍,跟他们打起来。他们虽身有缺陷,但身手老练,且是以一对二,一时胶着不下。
这时那独眼劫匪忽然转向,专门追击何凌。何凌一慌,拄着拐逃开,太匆忙不慎摔了一跤。殷不崎分心回头,正要赶来救,场外突然冲来一人,是那个小乞丐。
小乞丐一把抓起何凌长拐,尖端朝上,直戳那劫匪面门,下手又快又狠,几下就扎穿他那只好眼,趁他痛呼捂脸的时刻,又拿拐打落他的刀,夺来照胸一砍,那劫匪当场血溅三尺,扑通倒地,挣扎之间,又被接连捅了几刀,彻底断了气。
殷不崎则对付那个跛匪,几棍把他双脚砸伤,让他无法再起身追赶方才罢了。小乞丐却过来,再补了一刀叫他也断了气,接着把两具尸身搜刮一遍,抱了兵器钱财,原地站了有一会,才迈脚走。
殷不崎叫住她:“你要不要跟我们同行?”
小乞丐停步,默默回转身。
于是三人结伴同行。
殷不崎问起她名姓,她说无名无姓,只唤阿九。
何凌原本对阿九抢包袱一事颇有耿耿,这回见她不顾危险来相救,芥蒂自然消了,同她道谢。
阿九面无表情道:“是那两个残、蠢货还能对付,要是你们撞上四五个的,看我还来救不?”
何凌瘪瘪嘴,退开了。
经过这桩险事,殷不崎便与阿九日日切磋,切磋也是全靠蛮力,毫无章法。她们没有武谱,能见识到各路武学的机会只在街头武演。每每见着人舞剑杂耍,殷不崎便如痴如醉地看,把招式熟记于心。
有一回,看的是一出无垠剑法的表演,据说是清光剑尊所创。阿九看了个起手式,就黑着脸走了,殷不崎只好追上去,阿九说那是全修真界最烂的剑法,不能练,否则死无葬身之地。至于怎么死,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于是除了这套剑法,其余的皆练。
这些表演,大多是某些修士见得几场打斗,靠记忆与猜测编撰成招,难免错漏百出,只有花样。殷不崎两人分辨不出,一概都学,越学越杂,加之自己琢磨贯通,慢慢地竟也练得一个架势来出,对付一些混混不在话下。
三人一犬走了大半年,时已深冬,时常刮风下雪了。这日,殷不崎等人出了重莲教地界,来到一座山下,山道前立着块石碑,写着“圣魔山”三字。
圣魔山乃四不管地带,不归属任何一方。以它为中心,北方是奉阳宗,南方是欢喜宫,西方是重莲教,东方则是妖兽汇聚之所,曾是清光剑尊管辖。曾经四足鼎立,如今重莲教覆灭,清光身亡,只余奉阳宗与欢喜宫顶峰相会。奉阳宗只收男弟子,殷不崎等人想修炼,只能往南方欢喜宫去。
这雪连下了数日,道路被掩埋,再走下去恐有危险。殷不崎观察四周,发现半山腰处隐约有间屋子,便决定去那暂且休息。
那是间废弃的庙宇,门匾写着“四王庙”,里面结满蛛丝,遍地灰尘,当中的神桌供着四座人像,左首一男一女,男的抱琵琶,女的执长剑,合称“扶危双圣”;右首一老一少,老的舞长枪,少的扬弓弩,合称“护界二帝”。
殷不崎在那尊女像前久久伫立,石像脚下,刻着“清光剑尊”四个字。这庙里到处都残破不堪,左首这两尊石像尤甚,像是被人刻意打砸出来的。阿九在后面讽刺道:“‘双圣’,我看是‘双害’才对。”
听阿九话意,似乎了解其中故事。殷不崎正要问,庙外忽然轰隆一响,似有什么摔落,便急忙出去察看。夜里漆黑,方向难辨,找寻间,忽地脚下一个趔趄,踉跄了几步,站稳,低头看,竟是一节腿横在路边。
腿的主人被掩盖在雪里。
殷不崎蹲下就要挖,被阿九拦住。阿九冷冷道:“别管!”
“先看看。”殷不崎坚持,扒开雪,果然挖出一个少年。他昏迷着,脸上爬满梅花状黑斑,可说是面目全非。殷不崎凑近端详,这黑斑像是被一种名为影虫的毒物蛰的,药典有记载,她行囊里正有解药。
这时,那少年闷咳一声,殷不崎惊喜:“还活着!”便急忙把人刨出来。他十二三岁的光景,体格大,长手长脚的,殷不崎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扛到背上。
阿九按着刀自始至终站在后边,两条眉毛拧着:“丢掉他,不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