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不崎以剑支地，一路淌血而来。她垂着头：“你这种小人还活着，我怎敢死？”

“小人吗？”少年目光忽然深远，仿佛触碰到什么回忆，失神一瞬，旋即收回，轻笑，“是小人又何妨呢？”

她泰然自若，脚一顿地，插入腿中的剑便骤然飞出，袭向殷不崎。殷不崎侧身，剑锋贴脸而过，削断几缕发丝。

“来，”少年做出比试的姿态，“让我看看你究竟能坚持到几时。”

殷不崎提剑再上，全力砍去。少年足尖一挪，轻松避开。两人位置交换，殷不崎到得阿九身旁，低道：“走！”

只停留了一个字的时间，双方眼神也来不及交换，就再次分开。殷不崎一连挥出几剑，以缠为主，意在拖延。阿九看得明白，捏拳伫立一会，便头也不回决然离开。

少年余光看到，心中了然：“原是救人来了。”

“你的对手是我！”殷不崎一剑刺去，夺回她的目光。少年气定神闲，擒住殷不崎手腕，用力一掰，骨头咔嚓错位。殷不崎也不退让，横腿一扫，踹向少年腿部，才中过剑的伤口顿时崩裂，血流如注。

少年不怒反笑，旋身闪到殷不崎背后，勾起手臂勒住她脖颈，制住她行动，同时起掌轰向逃离的阿九。阿九受了一击，一路滚摔下山，直撞到巨石方才停住，奄奄一息趴在那，再难起身。

少年在殷不崎耳边轻道：“你看，你谁也救不了。”说着，又要再起一掌将阿九彻底了断。

当此时，殷不崎眸光一狠，反手握住剑，毅然刺向自己腹部。剑身长，也一并刺进身后少年腹中，鲜血飞溅一地。

两人掼在一柄剑上。

事发突然，少年错愕，还未反应过来，殷不崎怒吼一声，压住她连连后退，直撞上耸立的石像。内脏再次受创，几乎崩裂，两人同时呕出血，争斗一时休停。背后的石像垂头俯视着，石眼上积压的雪消融，滴落，仿佛是一滴泪。

“哈！哈哈哈！”少年低低笑了一声，未停，语气逐渐放纵，最后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溢血。她的眼睛闪烁着异常兴奋的光芒，直盯着殷不崎侧头怒视而来的眼神。

那是一双永不谅解永不屈服永不认命的仇恨的眼。少年忍不住伸手轻抚，赞叹道：“真是迷人的眼神……”

殷不崎拧起眉头，握紧剑柄，再送入几分：“和我一道死吧！”

少年笑：“对不住，我拒绝。”语罢，一掌打在殷不崎后背，剑刃从腹中飞出，两人乍然分开。少年连忙凝力自封几个穴道，护住五脏。

然而，殷不崎回身却一抱，紧紧箍住了她。紧跟着狂风卷雪，一股不祥之气冲天袭来，天地暗沉沉昏惨惨一片。

少年脸色一变：“你想引爆自身？”

话语甫落，殷不崎周身炸出一道气劲，鲜血如雾喷出。少年首当其冲，被余劲震飞，疾退十数里地，一时难撑，单膝跪倒。

而殷不崎引来浊气入体，气脉破开，气力已尽，踉跄了几步，也猝然跪下，却不死心，抓着剑还欲站起。第一次，勉力起身，半途又失力跪下，第二次，第三次，依然。

少年捂着破开的伤口，慢慢起身，神色不明凝视着殷不崎。

不知是第几次，殷不崎终于再起不了身，长跪在地，眼神变虚，却含着灰蒙蒙的凛然正气，直视而来。两道目光半空相接，少年心头忽地受了一刺。

“我改变主意了，”少年转身，对挣扎着爬起的阿九道，“我可以放过你，只要你杀了她。”

少年指向殷不崎。

阿九摇摇晃晃站起后，静止了。

少年耐心等着，抽空给自己疗伤，见阿九仍不动，笑起，语气带着讽刺：“不要？难道你要陪她死？可你不像是这种好人呀。”

阿九头低低，染血的发糊在眼前，乱糟糟的，仿佛变回了当初那个蓬头垢面的乞丐。她的沉默让少年起了一丝烦躁。一掌袭来，打在脚边，是威胁，也是死亡的预告。

“不要，那便你先死。”少年握着剑做投掷状，剑端对着阿九，“三，二……”

阿九动了。弯腰拾起刀，提着，慢慢走向殷不崎。

混沌的意识，模糊的视线里，殷不崎看到白白的雪中一点漆黑的影子，逐步压来。

一把卷刃的刀，刺进殷不崎心口。

阿九道：“是你惹来的。”

与此同时，一柄残剑也穿透阿九身体。

少年微笑着站在阿九背后，握着剑柄，缓缓抽出。阿九踉跄前扑，摔进殷不崎怀里。

相隔一个阿九，少年望向殷不崎逐渐涣散的双眼，慢慢道：“你看，世间无不小人，岂独我一个？”

“永别了。”少年挥掌，将两人打下裂谷。自己原地打坐，调息一会，待身体好转才起。转身之时，忽地顿住脚步，回望崖谷，眼睛因惊讶而微睁。

只见断崖下，殷不崎一手扒住石缝，另一只手抓着阿九，两人竟悬挂在山壁上，撑了这许久。

少年驻足，再停留了约一炷香的时间，才终于等得殷不崎脱手，跌进无边雾气中。

“真是顽强。”她慨然叹一声，下山去了。

千瘴谷底，紫黑之气忽地两边分开，里面从容走出一人。

来人头戴风帽，把眉目尽遮，身穿白袍，脚踏素履，腰束一条玉带，外披一袭白氅，领边缀鹤羽，背后画黑白两色莲，衣袂随风翻飞，飘飘若仙。

他负手而行，每行一步，步步生莲，华光万丈，将周围浊气涤荡一空。

视野清晰，便见上空摔落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