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天生受损,不能医了?”阿九急问,半天等不到回答,扭头去催,见殷不崎乍然站定,回头望着山腰,神色忡忡。
阿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满目银雪,枯根虬结,再无其他,便拿手在她眼前挥了挥,“看什么?”
殷不崎回过神:“好像有人叫我。”
阿九仔细听,只听得风声:“没人喊啊。”
殷不崎再看了看,然后收回目光:“应该是错觉吧。”
阿九不关心这个,着急把话题拉回:“不能修炼,那你怎么办?”
殷不崎笑道:“婆婆是说不能医,但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这里偏僻,消息不通,等我们到了南方,那儿门派多修士也多,兴许有别的办法。”
阿九皱眉,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不再多言。
到了山顶,入眼是两座高大耸立的怪石,经数百年风雨侵蚀,而塑得奇异形貌。一者垂头,低眉悲悯,似落泪之容;一者仰首,形态狰狞,作咆哮之状。两石相对而立,仿佛正在对峙。圣魔山便由此得名。
往里走,忽听叮叮当当的声响,时远时近。殷不崎两人寻了片刻,抬头看,皆吃了一惊。渺渺云雾上,悬着四条锁链,分别伸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而中央处,有一团黑雾,辩不出是何物,望之不详。
“你看这!”阿九指着山崖之下。
殷不崎探头看,崖底深不可测,弥漫着紫黑色的雾气,气氛诡异。殷不崎眉头一凝,闭眼感应,忽道:“不好,是浊气!”再看两侧山壁,皆画着繁复的咒文。听闻修真界处理浊气,是将它们汇聚起来,再行封印。看来此地就是一个封印点,不可久留。
殷不崎与阿九便加快速度,四处搜寻阴草,寻到日沉西山,才终于挖得一株,而后便急急下山,准备撤离。
下山时,又飘起雪,渐大。两人匆匆而行,直奔山腰的四王庙。将近了,能远远望见破庙的轮廓,还有何凌——正歪坐在门槛,身上落满了雪。
殷不崎皱眉:“怎么呆在外头受风雪吹?”
到得庙前,殷不崎喊她,何凌一动不动。殷不崎感觉奇怪,几步上前,碰上她肩膀。就这一碰,何凌头颅歪倒,连着一点颈皮,倒垂下来,在胸前晃来荡去,两只眼睛阴惨惨,直瞪殷不崎。
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向心口,咚的一声颤响,震得殷不崎大脑空白一片。她愕然,维持着搭肩的姿势,僵愣在原地。后头的阿九本要上前,看到此景,也一脸骇异,静止在了石阶上。
没有比这更静的时刻了。
“两位可算回来了,真让我好等。”一道声音自庙里传出,打破这死亡的阒寂。
殷不崎僵硬扭动脖子,看向里间。昨夜她救回的那个少年,正端坐在拜毡上,膝前横放一柄染血的断剑,脸庞包扎的布条略有松动,散下几缕,随风轻轻飞扬。
“这位小姑娘走了些时辰,黄泉路孤苦无依,”少年提起剑,缓缓起身,“二位既有菩萨心肠,想必也愿意共赴黄泉与她团聚了。”
剑身干涸的血,受了屋瓦渗漏的水珠侵蚀,而渐渐融化,一滴,两滴,滑至剑尖,滚落于地,洇成一朵朵暗沉的血花,红得骇人,红得刺目,直扎进殷不崎眼中,涩然不已。
“为……”不理解,不明白。殷不崎紧握拳头,浑身发颤,“为,为什么……”
少年走来:“没有为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一声怒喝,殷不崎赤红着眼,疾冲过去,一把揪住少年领子,掼向墙壁。
屋尘被震落,簌簌飞扬,把她们笼罩。少年呛咳几声,随即又被揪起衣襟,被迫与殷不崎面对面。
无波无澜的眼睛对上仇恨钝痛的一双眼。少年道:“何必执着原因?难道我说了,你便能原谅我了?”
话落,少年起掌运气,打向殷不崎。殷不崎被震退数步。她退,身后阿九便冲上来,提刀砍向少年。少年以剑格挡,内力浑厚,刀剑相接瞬间,只闻“铛”的一声,阿九右手顿麻,刀即脱手。少年的剑紧跟着照面刺来,阿九心里暗道不好,危急之时,又闻一声铮响,殷不崎横来一剑拨开,化开危机。阿九抓住机会,一个旋身,握住飞脱的刀,兵器到手,与殷不崎一同攻向少年。
长久的训练使得殷不崎与阿九之间配合默契,一者攻,一者防,一者进,一者助,招招式式,紧接不暇,不给少年片刻喘息的余地。
然而,力量、根基的差距却是难以逾越的鸿沟,几轮下来,殷不崎和阿九渐渐力不能支,反观对方,却仍吐息平稳,游刃有余。
少年叹一声:“太弱了。”抛剑上空,全身运气于内,积力于掌,打向两人。
强劲的掌风袭来,殷不崎与阿九抵挡不得,霎时被轰出四王庙,跟着掀飞的门板跌进雪泥中,各自呕出一口血。
少年接住飞落的剑,缓步走出,望一眼门槛边的尸身,再转向殷不崎,道:“她死之前,在喊你。可惜她不知道,你在与否,都不能改变她被杀的现实——你,太弱了。”
殷不崎默然不语,乱发遮住眉眼,看不清情绪。她拿指腹揩去唇边的血,支着剑慢慢站起。站定了,又倏然再动,向少年冲去。这回阿九不再跟了。
两条身影在飞雪中对战。这是一个人的单打独斗,不管不顾,拼尽全力,却可悲地全无作用。优势被一方绝对性地占据,无从撼动一分一毫。
阿九捂着胸口,灰惨着脸注视这场毫无胜算的战斗。不出所料,一招失手,殷不崎腹部正中一剑,失力跪下。阿九咬唇撇开脸,去摸索自己的刀。
少年抽出剑,看殷不崎身体倒落:“再见了。”
便转身要对付阿九。然而此时哪里还有阿九的身影。少年目光四下搜寻,一会,锁定了,祭出一掌,打向身侧一株枯树,树压着树一棵棵倒下,直倒到阿九面前,拦住了她下山的路。
“想逃?晚了。”少年向她走去。
去路被阻,阿九当机立断,转而直奔上山。少年见此,不急不躁,又是一道掌风轰去,阿九躲闪不及,后背正受一掌,当即摔出一段路,吐血跌落。她不敢停歇,咬牙爬起,继续往山上逃。
身后的人持续紧逼,出招不断,阿九又接连挨了几掌,浑身是血,一路跌跌撞撞,不知不觉已逃至山顶。到此阿九不得不停步,她注视底下翻涌的紫黑雾气,前方已是万丈裂谷,再无生路。
“结束了。”少年上山来,站在那狰狞石像下,仿若恶鬼再世。
阿九无处可逃,无能再战,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鬼魅一般的身影逐渐逼近。她忽然想:不救这个人,就没有这些事了。
就在此时,忽听一阵急啸,一把剑从背后破空而来,直直刺进少年小腿。
这意外之剑让少年难得目露讶异,她低头看了眼流血的腿,再慢慢侧身,看向后头,见到来人,忽笑一声,觉得趣味:“你竟没死,真是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