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纸条上字儿很少,贺逆能讲的都复述了。老姐给留了钱,在抽屉里。按老姐的习惯,那大概是她身上的一半。老姐曾经说过,说好的男女平等,我有多少就给你多少,爹妈偏心你是他俩的事儿,我可不惯着。多理直气壮,言镂时常想,她给出的已经太多,多到他无力承受。可或许,老姐也需要他呢。
可这次,他做了什么?甚至都没来得及跟老姐好好聊聊,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就先发制人,选择了原谅。究竟谁又该谁又能原谅谁呢。
重庆。搜索枯肠,也没想到什么人跟重庆有关。
“去车站。”贺逆说。
“走走走。”言镂跳起来,一瞬间,那种压抑与自责烟消云散,好像所有出走都带有兴奋刺激色彩,暂时掩盖了别的一切。
“身份证。”贺逆把他扯回来。
“对对对。”言镂又无头苍蝇一样回去翻身份证。多余的东西没带,贺逆翻了几张近期的卷子带在包里。
车站窗口,问售票员要两张最快到重庆的票,交出存放在包里的两张身份证时,言镂才反应过来,竟然没问一问贺逆要不要跟他一起,要不要陪他一起。他是想要贺逆陪着的。
无论如何,贺逆在的话,一切都能迎刃而解,什么状况都不在话下。
“看什么?”贺逆问。
这一刻,言镂想要违逆本性,也说一句好话:“真的谢谢,你一直都在。”
贺逆盯他的脸;“这么感动?”
言镂嘴角抽搐,眼泪立马压回去:“滚。”
最近一班还有一个半小时才发车。言镂咕噜噜,肚子叫了。
贺逆突然想起来:“豆沙包呢?”
“家里蹲呗,放心,吃的管够。”言镂说。他这会儿是真想吃豆沙包,家里桌上本来有的,走的时候神经兴奋什么都顾不上拿,跟要飞出地球羽化登仙了一样。
贺逆表情不怎满意。
言镂也就不爽:“难不成还带它上路啊?”
贺逆没再争。豆沙包身体不舒服刚吃了药,本也不适合长途跋涉。等以后的,总有机会一起出去看世界的。
贺逆;“走,超市看看。”
这下言镂有了理智:“里边的超市多贵啊,去那边买。”
“这么持家。”贺逆说。
言镂给他一肘子:“要不是看在你得为校争光的份上,我一定把你揍死。”
“别啊,揍,往死里揍。”贺逆说。
言镂笑:“你能别这么幼稚吗?”
“我幼稚?”贺逆一个过肩摔,把言镂从背后抡到跟前来,“这才叫幼稚。”
言镂捂着腚:“我他妈杀了你。”
贺逆拉他起来,往超市去,接了开水,坐路边吃泡面。很香,火腿肠只应天上有,汤汁的味道也正好。月亮很圆,亮得一派清明,贺逆对着月亮拍了一张,回转摄像头,两人合照一张。当然只有言镂埋头苦吃的头顶。等言镂反应过来,抬起脸来,愤怒的表情也被收录下来。画面中贺逆笑得很开心。
35.
其实这是言镂第一次出省,贺逆应该也没出过省。却比他多知道,要带身份证,不能抽烟。从窗外风景转回脸,言镂问:“你早计划过出去吗?”
问完又觉得很白目,当然啊,不出去难不成等死吗。那样的环境,任谁都没法好好活下去吧。
于是扭头,言镂装睡,避开贺逆的眼神。贺逆的眼睛还挺大的,以前没发现,光觉得厌烦了,天天抱本破书背个破书包读读读,身边人都在讲究打扮、玩游戏,他却还是穿他那直男基础款。贺逆有什么爱好来着,想来都挺三好青年的——遛狗、看书、跑步。小时候还写日记,现在呢,写诗吗?
思绪进入莫名其妙的区域。言镂有点困了,听见前座传来的声音。
“别打你那破游戏了,看这个。”女生说。而后响起男生的笑。再而后,男生女生一块儿笑起来。挺傻逼的,言镂想,应该给他俩报个男生女生向前冲,好双双落水。
言镂看了眼手机,还是没有老姐的消息。不过老姐知道他要去了就行。
快睡倒之际,贺逆扶了他一下,言镂猛地心跳,往靠窗那侧偏去。夜很深了,夜色像墨水一样浓稠,而车窗上清晰倒影着前座两人的身影。
防不胜防啊,偷情就这么被他摄入眼底。
言镂搓了搓眼睛,状作不经意,瞄了眼贺逆。贺逆在睡。太好了,言镂伸个懒腰,拾起贺逆手里那张试卷。
理综卷,言镂的薄弱项。也不知当初脑子里进什么了,竟然选了理科。大概嫌分班要认识新人太麻烦。
以及没有贺逆当同桌的日子,实在无聊,学校生活只剩关于笑脸的伪装,摸不到可以真实下来的间隙。那将是毁灭性灾难。有时言镂想,如果没有贺逆一直在身后等他,他怎么也演不好一个纯洁友善的人的。至于又为什么那么坏,可以对所有人好,哪怕是演的,却一定要对贺逆不折不扣地作恶,言镂不清楚。
“会吗?”贺逆突然出声,不过没睁眼,给了言镂缓冲时间。等言镂把卷子翻了一面,来到他最为驾轻就熟的生物题,贺逆才凑近一点也看卷子。
距离过近,且无法闪躲,言镂感到呼吸不畅。或许有点晕车?
言镂一攘卷子:“不看了。”
贺逆:“我念题干,你仔细听。”
“哦。”言镂应。
高铁进隧道,轰隆的声音封住耳朵,贺逆伸手过来,罩住他耳朵。言镂有点痒,不过没有动。贺逆的手让他感到安心。鲜活的温度,他还是第一次对于人类的肢体有一丝眷恋,希望这隧道再长一点。
这短短几分钟里,言镂想了很多,比如为什么贺逆可以亲他,他不能亲回去?不过他为什么要亲回去?报复、示威、公平,又或者单纯的得到。
言镂攥着手,在黑暗里眨眼睛。暗淡光线穿梭而过时,映亮贺逆的脸。言镂抚上那张稚气尚存,又稳重到有棱有角的脸庞。手指的颤抖出卖了他的心跳。贺逆的脸部皮肤比起言镂的手,要细腻一些,皮肤相贴的感觉,就像鲸鱼划过水波。而嘴唇的触感又全不相同。软嫩的,那么娇弱,简直是脆弱的不堪一击的,可以被尖的利齿刺破。听见贺逆细微的呼吸,甚至摁向他脖颈处用力的手骨所产生的几不可闻的动静,都在言镂脑海放大,放大,弥漫成一朵漂浮的云朵。
36.
隧道的包裹下,世界变得紧凑,午夜的冷空调让温度发冷,可以凑得再近一点,共同创造一点暖流。
在此之前,言镂只是想实践他关于公平互助的理念,可现在有点干渴。人总是高估自己,以为前方不过如此,不会掉进沼泽地,无法抽身。
当言镂攥紧座椅,感到骨骼酸软。太不争气,他很想啃人,贺逆比他想象中更紧实光洁。可那太丢人了。光是想到像动物一样,他就感到挫败。
被射进隧道的第一缕光线照耀时,言镂一把掀开了贺逆。
不舒服的状态,就像睡得正好被人强行叫起。一股要撒泼的劲,除了深呼吸和喝水,没有别的选择。
前座的一对儿起身走动,活动筋骨,或者看看夜景。有人嘀咕:“也不看场合,以为这是自己家啊。”
“什么啊?”
“我刚一扭头,操,简直没眼看。”
“哪儿啊,我怎没看见?”
“就刚走过去的那俩啊。”
言镂终于松一口气。感到贺逆在他手背拍了拍,只是拍,没有多的纠缠,在言镂收手抱臂时,贺逆也把掉落在地的卷子拾起,理理好,揣兜里。
高铁比公交平稳太多,但还是闷,呼吸不畅。贺逆问:“起来走走?”
“嗯。”言镂磕到什么东西,跌了一下,贺逆扶了他一把。
以前没觉得,贺逆的手竟然比他大,能一只手环住他脖子。
穿梭过走廊,在车厢相接处站立,能看到远处星星点点的光亮。
很快,到站,有人下车。他俩被挤去角落。大家拎箱子下车,有人在门口等,一个人走向另一个人,两个人再一块儿拖着箱子挽着手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下完人,又继续前行,车里的人振作一番精神,闲聊起来。贺逆问:“回了吗?”
“没有。”言镂又确认一遍,的确没有。
洗了把脸,坐回位置,贺逆找出他那有线耳机,一头给言镂。
言镂接过,里边竟是英语听力。
叮,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叮,who is the favorite one of Jim——
言镂:“不是吧?”
贺逆:“磨耳朵,助眠。”
效果还不错,不知道叽里呱啦到第几轮,言镂终于听清favorite这词儿,一觉睡过去,再醒来天已蒙蒙亮。
外面全是山,在雾气里蒸腾,言镂看了很久。他没想过以后,像他这种人,一天一天过就好了,想多了只是白受罪。不过现在他突然想到,以后可以每周爬一次山,去山上住一晚,早上起来打打太极、练练功,再背着包回到热闹的都市。
言镂转过脸,想把这事儿跟贺逆讲,贺逆正笑意浅淡看着他。
“以后我们每周都爬山!”言镂说,有点紧张。
“好,”贺逆平静回答,好像无论言镂说什么他都会说好,“带上豆沙包,它肯定喜欢。”
广播响起:“各位乘客早上好,重庆西就快到了——”
言镂伸懒腰,叫住推早点过去的乘务员:“你好!”
“要一份粥。”贺逆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