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院子里豆沙包和小灰打得欢腾,贺逆打了个哈欠,继续搓衣服。言镂端了根板凳坐等。
贺逆朝他吹口哨:“稍等哦。”
欠的。
贺逆的腿从侧面看,均匀、长、白。比手臂要白,捂出来的。
“看够没?”贺逆问。
言镂:“谁看你了!”
“等我,就还一件了。”贺逆给了台阶。
人一尴尬就上下乱窜,言镂干脆把他洗好的拿去晾了。
院子里外婆见了他:“哟,真好,这俩孩子,都心疼对方。”
言镂笑一笑,感觉手脚都被看僵了。
院子属于妇女们,他俩自有去处。还是村里好啊,地方大,能躲着的地方多。
顶楼晾着玉米,贺逆拖了张凉席来。一片虫鸣,协奏得那么自然。
两人先拿花露水给对方喷个遍,够腌入味了,又拿扇子散散味。
“烤羊肉串都没你专业。”言镂说。
“你好,待宰的羔羊。”贺逆笑,顶楼只有一破灯泡,扑哧闪烁着,有蚊虫黏在上边。言镂眨一眨眼,奇怪自己近来接梗的能力越来越差。又或许,不想接,不想破坏这语境。
矫情的小男孩啊,言镂自叹,搓一搓眉毛。
星星很多,平静浩渺,言镂枕着胳膊,胳膊压麻了也不想挪动。贺逆拿他那破手机拍摄,画面里只剩一团灰黑色。
言镂大言不惭:“等我赚钱了,送你一台相机,肯定能拍出十颗星星。”
贺逆笑:“十颗?”
“嗯。”
“因为你数数只能数到十?”贺逆问。
“滚,你才数到十。”言镂说。
渐渐有了困意,身上还洋溢着白天的太阳,那么热烈。他就仿佛波光粼粼水面的一条鱼,跳出,又落下。
人这辈子不也如此吗?挣扎着要改变现状,可鱼总要落回水里,人总要回归家的。
言镂满意自己的理论,睡梦都是香甜的。
贺逆把娓娓道来的纪录片关了,让言镂的梦更扎实。
星星又翻腾了几次?周力的十八岁生日到来了。
总觉得一个篮球架不够,贺逆从网上买了点礼物,言镂也出一份钱,算他俩合送的。
这天他俩把篮球架扛去周力家院子,嚷嚷叫他。
周力正跟段娟打电话呢,从二楼探出半个身子,院子里黑黝黝也看不清他俩手上托着个什么。
下楼来,才看清了:“我去,给我的?”
“嗯。”贺逆捏着言镂的手给周力看,“做了好几天。”
言镂服气贺逆吹牛没草稿的善意谎言,帮腔着:“看着简单,做起来难。”
“是嘛!”周力很高兴,“帮我托着,我拿球去。”
贺逆挑了靠边的位置,把架子竖起来,底座本来就稳,再用几个长钉子钉进土里,只要不泰山压顶就不成问题。
“爱死你俩了,”周力手一推,篮球飞进框,“看见没?厉害吧。”
“厉害厉害。”贺逆把球捡了,又扔回给他。
“你俩也试试。”周力说,“干脆我来抢,你俩打配合。”
黑灯瞎火的,抢劫还差不多。他俩拗不过,还是陪着玩了会儿。好久没运动了,言镂上气不接下气。从小到大他都不爱动,高考不背锅。贺逆以前雷打不动要晚上跑步的,再不济也要吃了饭散步,从小到大都这毛病,得上哪儿放放风,倒是因高考搁置了。
“明儿起,我们早上起来跑步。”言镂说。
或许刚运动了,把不准声音大小,周力以为他也有份呢,直推辞:“我就不了,我真起不来。中午出发,进城玩去哈,我叫了我同学一块儿唱歌!”
“我没问题。”贺逆撞一下言镂肩膀。
“我也没问题。”言镂说。
贺逆清了清嗓子,压低声儿;“我说晨跑。”
“哦。”贺逆的声音黑暗中像一把火柴,在他耳朵上刮擦,噌,着了。
5真起不来,闹钟第三次摁掉,言镂已经一身起床气,完全没法顾及要怎么跟贺逆交代。
又快睡过去之际,嗅闻到什么,好香,再闻,又臭了。
什么鬼,言镂刚一睁眼,就被豆沙包舔鼻子了。
臭味的罪魁祸首!
也不是臭吧,一种狗专属的气味。
再转移视线,那香的是......
“嗯。”言镂迷迷瞪瞪吱了一声。
“嗯。”贺逆应。
言镂又嗯嗯了两声。
“嗯嗯。”贺逆应。
豆沙包扑腾着下了床,卧室外,和小灰打成一片的声音传来。言镂皱眉睁眼,贺逆坐在床沿,吃着糕点。
“外婆赶集买的。”贺逆说,递来言镂嘴边,言镂要死不活沾了一点,挑一下眉。贺逆又递来嘴边,言镂咬了一小块,心满意足闭眼品味。绿豆糕的清甜在嘴里糯叽叽化开。
“起了?”贺逆问。
“嗯。”言镂持续一动不动,感到被贺逆拎了起来,才因失重感而猛地清醒。
某人话少的原因,其实是不容商量啊。
不过早晨空气有点凉,跑起来后就舒服了。
沿着村间乡道一直向前,窄窄的路,像一条单行道,不能折返。
竹叶尖扫过手背,被谁家的狗吓一大跳,偶尔绕过鸭粪鸡粪,言镂大惊小怪抱怨一通,贺逆屏息凝气跑到前面去。
回来身上汗了点,绒毛上跳跃阳光的光辉,冲了澡,又往床上一倒,整个人和沐浴露的香气合为一体,蝉鸣都变动听了。
“睡吧,一会儿叫你。”贺逆说。
“嗯。”言镂应,先感到放松,意识到这是贺逆的声音后,又好死不死没了困意。
贺逆伸手在他肚子上拍了拍,隔着短袖,他感到自己是一颗饱满的西瓜,但愿被拍出好响儿来,被界定为一颗好瓜。
结果他俩都不是被闹钟叫醒,而是被喇叭叫醒的。
周力去瓜地抓了几个瓜,拿喇叭录了广告词,这会儿拿着喇叭喊他俩去出摊。
太爱折腾了,精力充沛的寿星啊。贺逆敢怒不敢言,和一脸木然的言镂对视,双双被对方的鸡窝头触动笑神经。
坐上车,到村口了,贺逆喊:“停停停,买了个东西给你。”
周力把车急停:“什么?还有东西啊,那多不好意思。”面上表情却灿烂。
“我来我来,哪能劳您大驾。”周力拿了包裹自己拆,那徒手强拆的架势跟小时候玩斗鸡一个劲。
“我俩一块儿买的。”贺逆说。
“啊!”周力再望向言镂,不再是认识不久的朋友,转变成久别重逢的亲兄弟了,“谢谢!”
“要不你给唱个圣诞快乐吧。”言镂说。
周力还真清清嗓子:“中文英文,还是中英混合?”
“都行都行。”言镂说。他挑的头,不得不一路听着merry merry葵司曼斯进城,就像一辆满载希望的叮叮车。
欢乐的时光总是哈吃哈胀、用尽全力,这会儿回到家,又回到亲爱的床上,言镂后悔了。
他指指嗓子:“废了。”
贺逆:“来,我给揉揉。”
揉揉,我还捏捏呢,言镂拒绝。不过这种连轴转的夏天消耗了精力,也消磨了那种想死的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