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江砚离出奇的没有约人出府玩,反倒是日日待在府中,说是觉得累了没意思,其实是暗地里偷偷照顾王妃直至她痊愈。
江砚离同玩的那群人对他私底下又多了个评说:色令智昏、见色忘友。
宁安阳身子不便,不能随意出府,府里大小事都有人操持,难得清闲下来。宁安阳闲的无事,想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于是王府里多了个花匠王妃,专门种花自赏。
江砚离知道了此事,特意吩咐下人腾出后花园里的一块土地,用来给宁安阳捣鼓这些小玩意儿。
宁安阳乐得接受,早早命人出府去买些花的种子,她要亲自种植,宁安阳刚来的那几日整日都打不起精神,身里心里都郁郁寡欢,终于有件事能博得她一笑,江砚离自是支持的。
江砚离停在离小花园不远处的亭子里作画,正愁不知该画何物。这日阳光正好,洒在湖面波光粼粼,江砚离被阳光闪到眨了眼偏开头,眼眸的方向正巧落到了蹲在花园里的宁安阳。
许是这日久违的出了太阳,宁安阳穿了件单薄的粉白色衣裙,她嫌袖子落地麻烦,将它挽于胳膊上露出白皙的皮肤,纤细好看的手在土里翻弄,捡起乖乖躺在一旁的花种埋在自己挖好的洞里。
泥土蹭到脸颊上有些好笑,可她露出的笑容,却直愣愣戳进江砚离漏掉一拍的心上。
悬在半空中的画笔久久没落在砚纸上,摇摇欲坠的墨水砸在纸上炸出一只深色的花。
在那一瞬,江砚离确定了画的主人该是谁了。
原来真有人能肆无忌惮的笑得那般灿烂,还笑得那么好看。
这座清冷又无人气的宅子里,终于有了点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温度,迎来了属于它的太阳。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流逝,二人相敬如宾,过得也算融洽,只是偶尔宁安阳会坐在院子里发呆,江砚离虽然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可日子久了也能渐渐看明白她的难言之隐。
宁安阳是想家了。
江砚离虽不能将她的父母带过来,却每每此时,都会从街上挑选各家点心铺里的点心哄她,暗自记住宁安阳会多吃几口哪家的,等下一次这个点心便会多备了一些。
来云昭已过了几月,江与溪曾派人来请宁安阳进宫一叙,可都被宁安阳以身子未愈为由拒绝了,她实在不清楚该以什么心境去面对江与溪。
她们不算熟络,却一起经历过生死;她们曾在一片土地上生活,却依旧对立。
昔日里她是高高在上的郡主,而江与溪不过是沈府收养的一名养女,她曾瞧不上她的出身,也怨过她的出现带来的不公平。
她对她做过许多错事,可江与溪却一次又一次的纵容选择原谅,仿佛她的跳脚在江与溪眼里只不过是小孩子的玩闹。
如今她再次回避她是出于自身的傲骨,她无法向曾经视为阻碍的人低下头,那句人微言轻的道歉或许再也说不出口。
江与溪尊重她的想法,便只称道让她好好养病,还说等有机会定带她逛逛云昭最美的风景。
江与溪总是这样,会一遍遍接住她的难堪,她不愿说的事不会强求。宁安阳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她需要时间……
这场躲避游戏一直持续到年末,宫里迎新邀请官员携带家眷进宫赴宴,避无可避的纠葛终究得面对,宁安阳也不再继续推脱,躲了这么久,她也做好了去见江与溪的准备了。
云昭的新年同青垣一样热闹,街道两旁也是各家张灯结彩。今日需守岁,所以天黑了也还有许多孩子拿着炮竹绕在一起玩耍。
这是特许的一天不用早睡。
十八年来第一次在外过年,宁安阳暗自踌躇,心情自然是开心不起来的,本是团圆的日子里,只有自己一人背井离乡,母妃、父王,甚至是院中大大小小的花草以及屋头里每年都会换新的那盆兰香草,她都很想念。
宁安阳同江砚离同乘一辆马车,她靠近车窗向外望去感受年味,闷不作声。
虽说在江砚离眼中宁安阳本身话就不多,但难得团圆的日子里宁安阳定会思念故土,因为他每次想起自己的亲人时与她一样,闷闷不乐,一言不发。
江砚离想靠近却又怕打扰宁安阳,只能小心的开口,“你又不舒服了?”
江砚离本意是关心的话,可配上他那毫无表情的冷脸时,说出口的意思却又像是变了味。
宁安阳拉上车帘,以为这位王爷是嫌弃她麻烦,一句平淡的回答脱口而出,“没有。”
江砚离不晓得她为何突然变得冷淡,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明明白日里还能和他搭几句话,算不得冷清的。
他摸不着头脑,还想着问出个缘由,可见她没了聊下去的兴致,便也噤了声,不再打扰她。
王府离宫门不远,他们乘着马车很快就到了,待马车停稳之后,江砚离先行下了马车,宁安阳还以为他是躲着自己便也没在意,自己准备起身下马。
可当拉开帘子后,帘外伸出了一只大手,是江砚离的。宁安阳些许意外,转而又想到这是在外面,他应该是想顾着礼节才不算坏了规矩。
她只犹豫了几下便将手搭在江砚离递过来的手上,两只同样温热的触感交叠,都瑟缩了回去,又重新握回,稳稳的圈在手心里。
江砚离牵住宁安阳的手带她走下马车,宁安阳挣脱了两下发现挣不开,皱着眉头偏头看向了江砚离,可江砚离似乎是料到宁安阳会看他,再眼神递过来的时候,恰巧转了出去避开了她的视线。
宁安阳只好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不放,只当这只手不存在好了。
两人牵手肩并肩的走,落在外人眼里,这位和亲公主与他们这位闲散王爷恩爱的很,那些传出熙闲王妃不受宠的流言不攻自破了。
“熙闲王,熙闲王妃到!”
随着通报声响起,他们一同踏进殿内。江砚离在自己原来靠后的位子寻找,刚准备带宁安阳坐过去,便被一位眼疾手快的宫女拦下了,笑着说他们二人的位子另有安排,不在此处。
在宫女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一个很是靠前的位子,离陛下近。
原本能坐在这个位子的人,不是位高权重就是家里有关系的,宁安阳倒是没觉着什么,毕竟先前在青垣时她也都是坐在很靠前的位子。
她松开了江砚离的手,径直朝席位走去。可江砚离却要比宁安阳多想了一层,他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周围人的脸色,有的人皱着眉头一脸不理解,有的人却是顶着笑意还同他打了声招呼。
他揣测陛下的意思,周围人都已落座,只有他还停留原地,还是宁安阳看不下去,出口叫了声“王爷”,他才犹豫着走了过去。
江砚离一晚上都在提着心,身怕自己做错了什么连累到宁安阳,吃也吃不好,可转头瞧见宁安阳自若泰然的品尝着一道道连上的菜肴,忽的方才紧悬着的心才慢慢松了下来,顺着她吃菜的样子也多吃了几口。
宴场逐渐坐满了人,哄闹声不断,都在忙着向同僚举杯致意,直至江与溪与甫叙同出时才渐渐静了下来。
甫叙的位子席位坐在江砚离的斜对面,两人看到彼此后都浅浅颔首算作回应。
“今日不必拘束,旧岁落定,新佳之年还要与诸位共度。”江与溪落座后举起被斟满酒的杯子,酒杯摇晃着在杯口呈现圈圈涟漪,涟漪淡去后又被重新晃起。
众人举杯同祝:“恭祝陛下新年吉乐。”
宴会继续进行着,可虽然有了陛下说的此宴犹如家宴不必拘谨,可她到底还坐在高位,众人也不好真放的开来。
宁安阳静静坐在位子上听着一些来找江砚离闲聊的人,借着他们的话下菜,偶尔偷撇一眼江与溪,却在被发现时又心虚的转向别处。
她的小动作实在是多,江与溪就是无意也被她给吸引了去。
江与溪待了一会儿,便向众人称自己要去休息,让他们玩得尽兴。走时停在宁安阳的跟前,邀她一同到后花园赏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