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离喝了点酒,眼底慢开几分醺然。
宁安阳知道江与溪总会找机会来找她,正好借此出去吹吹风、透透气,“是。”宁安阳准备起身随江与溪一道出门,可在走出去一步时,身后有一道力拦下了宁安阳。
她向后望去,江砚离不知何时从人堆里出来,还拽住了她的袖子不让她离开,他隔在了江与溪与宁安阳之间,不放心的护着宁安阳,好似江与溪是个什么吃人的妖精。
江与溪瞧着江砚离笨拙又模糊的双眼,起了逗弄的心思,“你现在不避着朕了?”
他既然拿出勇气拦住了她,就说明江与溪没看走眼,她刚想继续说下去,被江砚离的声音打断了,“陛下,王妃身子还未痊愈,外头冷,她容易受凉。”
字字句句都藏着对宁安阳的关心,江与溪饶有兴趣的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打量,了然,是这家伙的单相恋。
江与溪抬手示意江砚离不必再说下去了,转头吩咐宫人去取件披风给熙闲王妃披上,“这样就不冷了。”
皇帝本就受万人瞩目,现下越来越多的人将视线投向他们几人,宁安阳觉着这两人多少带着幼稚的拌嘴,不想再当瞩目的对象,她的声音多少带着无奈,将袖子从江砚离的手中扯出,“王爷不必担心我,我只是出去透透气。”
江砚离的手保持着扯拽的动作,嘴巴一张一合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江与溪先一步握住宁安阳的手,嘴上说着责备的话,神色之间,反倒泄出几分无可奈何的解释,“朕又不吃人,况且朕与你家王妃是旧相识想跟她叙叙旧而已。再拦,便是不识抬举了。”
她也不是真想治他的罪,只是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谨慎,反而显得得理不饶人。
“放心,朕会将你家王妃平平安安送回王府的。”
江与溪不再给江砚离开口的机会了,带着宁安阳就向宫外走去,江砚离想去追,被甫叙给拦下来了,“她们两个女孩子散心,你一个外男跟着做什么。”
“江王府的旧案,本相还有些细节想找你谈谈。”江砚离的目光追着离去的背影稍作停顿,终于敛住神色,随甫叙一同到后院替当年的一桩旧案讨个公道。
旁的人见陛下走了,便也一哄而散。
正如江砚离所说,屋外吹着的风很冷。江与溪屏退了大半随侍,只留下两名内侍远远跟在身后。
冬寒尚未褪去,园子里的草木还来不及抽新,廊下挂着新年装饰用的朱红宫灯,水边轻柳被微风轻轻拂动。
周遭少了朝堂之上的争辩,难得的清闲总是惹人念恋。
鞋子踩在薄薄覆盖在大地上的雪层,留下了一排排整齐的印子,宁安阳裹紧了披在身上的披风,挡住了一些寒,说出口的话还能瞧见淡淡聚起又散开的白雾,“臣妇初临云昭,身子不便,才拖着不见陛下,若是过了病气就不好了,还望陛下见谅。”
话里话外透着一层隔阂,字字伴着疏离。
她们二人停在了一座竹亭前,恰巧走得有些累了,留下来歇歇脚 、暖暖身子,“你不必同我如此生分,我在青垣时便将你视作妹妹了。”
宁安阳等着江与溪先落座,自己才不紧不慢地坐在她的对面,她没有着急回应,笑得也不好看,硬挤出来的笑容又有几分是真。
江与溪:“你同江砚离他……”
江与溪将话说到一半,想听听宁安阳的想法。
宁安阳知晓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是为了自己,于是便将心里话同她说出,“我与他不过搭伙过日子罢了,况且你也看到了他待我挺好的,能过便就这样过下去,我没什么怨言。”
她这话是真心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和亲的事本就是她自己提出来的,江砚离对她不错也是事实,自古和亲有谁像她这样幸运的?她知道其中也有江与溪的功劳。
宁安阳说不出感谢江与溪的话,过往纠葛纵横期间,千言万语,反倒显得多余。
不过话虽如此,可江与溪却看不见从前那个傲娇肆意的姑娘了,她从宁安阳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有多少真心,她真的比从前长大了许多。
宁安阳刚嫁过来时,江与溪便知道她整日闷在屋子里不外出,郁郁寡欢,提不起精神,云昭对她来说人生地不熟,连说个体己话都没有人陪。
江与溪想去陪她的,可是宁安阳不愿见她。
“女子不是用来谈判的筹码,你本不用如此,我也不会再攻打青垣的。”
宁安阳放在身下的手捏成一团,她不敢抬头看江与溪的眼睛,宁安阳亲眼见到沈疏死时眼里的不甘,青垣早就变得同记忆里不一样了,所以江与溪进攻青垣时,她一点儿也不意外。
“舅舅杀了沈哥哥,我或许是为了赎罪亦或是为了故土,才选择的和亲,为了弥补那点微不足道的罪孽。”
宁安阳咬住嘴唇又松开,“若不是我的无理取闹,舅舅也不会忌惮他,他也就不会死了。”
沈疏的死是谢陵渊早有预谋的,宁安阳只是被蒙在其中的可怜人罢了,“他的死与你无关,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
宁安阳像是知道她会这么说,朝她摇了摇头,“对他的愧疚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寄托,他明明很爱青垣的,却还是死在了他最信任的国家手中,他该有多痛呢?”
“若是他能怪我就好了,这样我还能接受他已经离开的事实了。”
围绕沈疏,她们二人总是有道过不去的坎。
宁安阳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等着批评的孩子,无措又茫然。她玩弄着披风上的带子,索性就将想说的话都一股脑的通通倾出口。
“你不计较我喜欢沈哥哥,也不计较我原来耍小性子欺负过你吗?”
江与溪比宁安阳年长一岁,经历的事也比她多得多,“当然计较,可然后呢?把自己变成一个妒妇,终日困在情爱里,变得不再是自己?”
江与溪想着沈疏的样子,先是勾了勾嘴角笑了起来,而后又收回了笑容,忧大于喜,“我爱他,但我首先是我自己,更何况,我已经开始忘记他的脸了……”
两人默契的不再开口,活在过去里是对自己的惩罚,遗忘是不得已的妥协,是无可奈何的放过,也是世间最残忍的温柔。
活着的人终会忘记已经死去离开的人,哪怕是爱人的脸庞。
人们总说殉情是古老的情书,一方放不下另一方选择跟随他离去,这是对自己的不负责,江与溪很清楚,她爱他更爱自己。
“时间会磨平一切,包括我们之间的恩怨以及喜欢之人的模样。”
“计较又有什么用,无非是给这无趣的一生添上一个交代罢了。”
江与溪将话说得现实又残酷,她很清醒,什么都知道,又装作不在意。
宁安阳:“若是我,做不到像你这样的豁达。”
江与溪笑了笑,“安阳,青垣需要你,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九泉之下的他,守好青垣。”
江与溪瞧见不远处有道身影来回踌躇,她们这个地方偏远僻静,况且还是皇帝的地盘,不会有人闯进来,只会是某个不放心的人在等人。
“别让活着的时候还留有遗憾。”停顿的时间里,江与溪细细回顾过往,半晌又听见她的声音在耳畔间响起,“你变了很多。”
宁安阳回答她,“你也是。”
江与溪站了起来提步准备向外出走,“走吧,某个人担心我会吃了你,早早便等在那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