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谢卫国的印象,谢安只记得是屋里缭绕的烟雾,一直黑着的脸,桌下歪来倒去的空酒瓶,还有在空中挥舞的拳头和女人被殴打时□□发出的闷响。
这真的是他的父亲吗?
谢安经常这样问自己。
谢卫国不是他的父亲,是一直缠绕着他和李新的,一个梦魇。
他可以因为两人没有及时回复他而发怒大吼,可以因为不耐烦而抓得谢安后背渗血,还可以因为一句积压已久的抱怨对自己的妻子拳脚相加。
那是七岁的下午,他端着凉粉和李新进屋的时候,看到沙发上随手乱扔的衣服,还有四仰八叉瘫在椅子上玩着电脑的谢卫国。
“不是让你先把衣服洗了吗?”
男人漫不经心的瞥了女人和孩子一眼:“你都回来了,就拿去洗了吧。”
电脑响起巨大的爆炸音效,谢卫国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冲李新吼道:“叫你别说话别说话,每次输了都是你。”
李新弯腰捡衣服的背影一顿,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将挂在手臂上的衣服尽数扔在地上,疾步走到电脑桌前,伸手去抢谢卫国的鼠标。
“你能不能做点事,每天都抱着电脑玩游戏,衣服今早就让你洗,现在我带孩子回来了你还在打游戏,你还知不知道自己是孩子的爸爸?!”
“关你屁事,老子就打几把怎么了?老子把你娶回来,你不做事谁做?还要我供着你?!”
“啪嗒”一声,键盘掉在了地上。
“你他妈是个疯女人,欠打是吧?!”
谢卫国咒骂的声音在一片混乱中格外清晰,电脑桌不知是被谁一脚踹倒,上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散落了一地。
男人双目充血,死死抓着李新的头发,李新疯了似的拼命尖叫,挣扎手胡乱地抓挠着谢卫国的脸,最后被谢卫国一脚踹倒,拖到了墙边。
墙边站着一个男孩。
谢安端着手上的凉粉一动不动,他颤抖着,哆嗦着,想大声叫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像被人用力掐住的喉咙一样。他看着谢卫国抓起李新的脑袋,对着墙撞了一下又一下,头骨撞击墙体的声音,像是恶魔沉闷的低语,萦绕在谢安耳边让人抓狂。
儿时的他是这场家暴的旁观者,受害者,参与者。
当女人的声音渐渐微弱,挣扎的手无力下垂时,凉粉碗落在地上,谢安终于哭喊着冲了进去。
“谢安不喜欢他爸爸?”
“嗯......”李新顿了片刻,说:“他爸爸以前对我们不太好。”
韩冉没问这个“不好”是怎么个“不好”法,只是问:“不喜欢,为什么还要一起去吃饭?”
“至少是孩子爸爸,他还是和谢安亲的。”
那场噩梦的最后是谢安的推搡,唤醒了谢卫国仅剩的理智。
韩冉回忆着谢安看见谢卫国后难看的脸色,想着还好谢安跟了李新,他想象不出来要是每天的谢卫国在一起会是怎么一个僵硬的气氛。
“还好他跟着你。”韩冉接过李新手上穿着洗洁精泡沫的碗,熟练的放在流水下清洗干净,这是他最近新学的技能。
李新苦笑一声:“抚养权是他爸爸的,谢卫国当时抢着要,我没有办法。”
韩冉才突然想起谢安在谢卫国面前提起自己的时候对方说的话,和钱有关的那句。
他问:“他扶养费给的很多?”
这是一个比较隐私的问题,但李新似乎不觉得冒犯,或许是因为她也觉得谢卫国的行为让人难以理解。
将最后一个碗交给韩冉,她说:“每个月500,给了几个月,后面也没给了。”
五百?没给了?
韩冉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笑话,饶是是像他这种没有多少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抚养一个孩子需要多少钱,一个月500,他竟然还不给了。
“我操。”
韩冉脱口而出。
李新擦干手上的水,拍了拍韩冉的脑袋,笑到:“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其实看到谢安健康长大,我也就觉得前面那几年也没什么了。”
李新笑的时候唇角勾起,眉毛自然的下垂,杏眼微眯着,厨房顶光盛在她漆黑的眸子里——韩冉突然就明白过来,即使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谢安也依旧没有受到影响的原因了。
有这么一类人,靠一个笑容就能治愈你所遭遇的一切不幸。
和李新聊完,韩冉回到自己的卧室,打开手机给谢安发了条消息。
Kavier:【吃完没有?】
谢安不像韩冉一样整天手机不离手,这次难得秒回了消息:【在结账。】
Kavier:【你给钱?】
An:【他给,怎么了?】
韩冉哦了一声,打字回复:【没什么,小姨刚和我聊了会儿你爸。】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嗯,他刚走。】
Kavier:【你呢?你走回来?】
An:【打车,今天有些冷。】
韩冉突然有了个想法,他直接一通电话给谢安打了过去,“你给个位置共享,我扫车来接你。”
电话那头人群喧嚣,几声风响后,听筒里才传来谢安的声音:“犯什么病,在屋里好好待着。”
说完,他打了个喷嚏。
韩冉乐了,“你那边人那么多,说不定我到了你都没打到车,我来还能给你带件衣服上。”
谢安站在街边。老城区路窄,夜晚马路上车辆的闪光灯连成了一片海,鸣笛声响成一片——堵车了。
韩冉这是跟觉醒侦探能力似的,兴致勃勃地问:“你那堵车了吧?我就知道你等不到车,小绿车不怕堵,要不要我来接你?”
谢安若有若无的叹了口气,说:“外面冷,穿厚点再出来。”
他挂掉电话,把位置发给韩冉,然后往上提了提衣领,把脖子盖住。车流好像往前挪了一点,过马路的人从车与车的空隙间穿过,路灯不停变换闪动着,和对面一家精品店挂在外面闪烁的彩灯在某一时刻达成了呼应。
门口停了几辆共享单车,谢安突然意识到其实不用韩冉来接,他自己也可以扫车回去。
韩冉来的很快,他骑着车在角落里迂回穿梭,绕了好一会儿才停到了谢安跟前。因为施展不开,还差点没停稳,连车带人一起倒下去。
谢安跟拎小鸡一样把车稳住,然后欲言又止地和直起腰的韩冉对视了良久,最后韩冉从前面的框里把一件白色的外套拿出来递给谢安,还附赠一条自己脖子上的围巾。
谢安才把衣服穿好,疑惑得埋头看着自己手上搭着的围巾。
“我猜你脖子冷。”韩冉了然道:“你衣服领子都快被拉变形了。”
谢安没多想,把围巾还给韩冉,韩冉收的倒是快,却手一换,直接把围巾挂在了谢安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