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头间淅淅沥沥的水声刚好停下,随着水泵被撂下的声音响起,谢安从洗头间里面走了出来。
韩冉抬头看了眼谢安,把手机揣进兜里。
“马上好。”谢安怕他等得没耐心,坐下剪头发前特地说。
韩冉没听见谢安的话,他的右手不自觉转着左手的手腕,喉咙有些发干。
“韩冉?”
谢安见他没回答,谢安又喊了一遍。
“嗯?”韩冉停下手中的动作,仓促地抬头回答谢安:“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和你说马上就好,别急。”
“哦哦,我不急,不急。”
韩冉下意识地回答着,思绪很乱,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
谢安剪头发的速度很快,理发师抓了抓他剪好的头发,打开了吹风机。吹风机嘈杂的声音在店里响起,让店里终于不再那么安静。
谢安眼睛微眯,通过面前的镜子一直注视着在后面坐着的韩冉。这期间韩冉没有说过一句话,连动作都几乎没变。
他只是一直盯着地板出神,弯着脊背埋着头。
吹风机聒噪的声音骤然停下,谢安起身扫码,边输着支付金额边往韩冉那边走。
“那个我不想剪了。”
“你还剪不剪。”
两个人同时开口,谢安料想到了韩冉会这么说,他没问原因,只是点头,付完钱和韩冉出了理发店。
出门的时候韩冉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被视线一直留在他身上的谢安及时拉住。
“小心。”
“......谢谢。”
韩冉小声道谢,悻悻地抽回被谢安握住胳膊的手。
谢安见他这样,胸膛有一下明显的起伏,像是深吸了一口气。
两人又在街上走了好久,韩冉才抬起头看着谢安说:“不好意思,明明是喊你陪我来剪头发,结果最后就你一个人又洗又剪了。”
谢安等半天结果等来的是一句他压根儿就没考虑过的道歉,心里有些窝火。
“我没在意这个。”
“我知道,就是不道歉心里过不去。”
韩冉半天挤出一句话。
谢安不想跟他说这些有的没的的话题,他没理韩冉这句话,只是问:“是不是有什么事?”
韩冉一愣,他果然什么都看得出来。
“没,就一些麻烦的小事,没什么大不了。”
他不敢完全撒谎,只能真假掺半地说。
谢安盯着他看了好久,像是要透过韩冉的眼睛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又或许是他揣着答案,早已知道了韩冉在撒谎,只是给他一个实话实说的机会。
韩冉先移开视线,他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感觉到谢安周遭的气压有些低。
两个人一路无言,走到了小区门口。
“我去超市买个东西,你先上去吧。”
“想抽烟?”
谢安一语中的,看向韩冉的眼神泛着凉意。
韩冉无言。
“韩冉,你说是小事,我该不该信你?”
韩冉还是不说话,他像个哑巴似的只是动着嘴唇,挤不出来一个音。
“我知道是哪件事。”
男生眼睛猛地瞪大,看着他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慌张。
“你犯不着这么意外,只有和那件事扯上关系的时候你才会这样。”
“也只有那件事你从来不愿意和我说。”
谢安刚才还有的怒气也被韩冉这一个小心翼翼地眼神看没了,他长叹一口气,认真地问。
“韩冉,你真的打算永远都是自己独自承担这件事么?”
“哪怕你一直被这件事折磨,哪怕这件事你以为销声匿迹这么久现在又突然冒了头出来,哪怕你真的一个人无能为力到最后只能靠抽烟来冷静?”
谢安说得呼吸急促,他尽力克制住自己的语气,不让韩冉感觉到他快要爆发的情绪。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只认识那个在N城生活的学生韩冉,但这在韩冉生命中的占比微乎其微,前面十几年的,在物欲横流的娱乐圈里摸爬滚打着长大的韩冉才是这一年不到的时间下掩盖的真实,只有了解过去的韩冉,他才能触摸到真正的、完整的对方。
他不愿意同别人一样被韩冉拦在最外层,他要让真正的韩冉接纳他。
“我说过如果你在告不告诉我之间纠结的话,可以直接问我我听不听,我不怕被你说的那些脏事恶心到,我可以做你的听众。”
“不行。”韩冉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不行。”
“谢安,我知道你关心我,但这跟你愿不愿意听不没关系。是我自己胆子小,是我自己不敢说。”
因为我怕回忆起那段不堪的过往,更怕你听到我真的和部分舆论上说的一样而感到恶心。
“你别逼我,行么?”
韩冉的声音克制不住地抖,谢安感觉到他的灵魂在哀求。
是了,他明明知道那段过往是韩冉最痛苦的经历,他却逼着对方去回忆,去复述——这和逼着他拿刀剖开自己最疼的痂有什么区别?
他不应该这样,这是本末倒置的关心。
还好,还好他还没有说更过分的话。
谢安终于彻底冷静下来,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好,我不逼你,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和我说了再说。”
“......谢谢。”
韩冉终于也松了一口气,如果谢安真的执着于让他把过去说出来,他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你好不容易把烟戒了,能不能坚持下去?”
谢安说:“跟我一起回家好么?”
一起回家。
韩冉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发涩,他回想起自己在北京的那栋复式楼,没有一点人气,每日都是空旷的,冷清的,每次穿皮鞋踏在地板上都能听见回声在整栋楼里回荡。自己最后选择在那结束自己的生命时,也是因为他知道在那栋楼里消失不会有人立马发现,跳楼跳河之类的都太冠冕堂皇了,他不想麻烦别人。
那个地方不能叫家。
但现在他有了,眼前的人在邀请自己跟他一起回家。
所以他才更要珍惜现在的生活,不能让过去的那些肮脏玷污到如今的任何一角。
他“嗯”了一声,和谢安一起进了小区。
在电梯里站着时,韩冉的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下,看时间估计是张诂几个喊他上号开黑了。
韩冉拿出手机查看,电梯停下,门打开,谢安先走出去,韩冉却僵在了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这个号码是你吗韩冉?」
「我是周正道。」
「我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