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弗雷德·特纳回到了有父亲在的家,在黄昏时候,随身的仅有一只小行李箱。
别墅前庭,闲坐谈天的几人里,匆忙跑出一个来接应,说:“回来怎么不提前写信呢?我这就去叫厨师改菜谱。”
“不用了,朱利安舅舅,我……”阿尔拉住他,“明后天就走。”
“你……唉,你们俩啊。”朱利安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把阿尔揽进了屋。四处巡逻似的,领着他对人打招呼。
“好久不见,”亲友往往说,“欢迎回家。”随后,是一种见于所有人的古怪目光,像怜悯或哀伤,一边随头摇着,使阿尔心慌。
出了主厅,进到过廊后,阿尔说:
“怎么不见我父亲?”
这可是全世界最在乎他的人,哪怕阿尔不在,也总要在人前历数儿子的优秀,一遍又一遍;若是在,就斥责,一遍又一遍。
“他在书房,我和你一起去。”
这话使阿尔笑了。
他清楚得很,自己的父亲是个假艺术家,真商人。那书房的架子上,外露给访客的是成千克批发的封脊壳子,桌上满是规避了版权法的杂交曲谱。有的客人一到此,还来不及细看,就迷糊着签了合同。——如果“嘴”也算乐器,“吹”“嘘”也算技艺,那卡米耶·特纳的确无愧于乐师的名号。
阿尔看不起他。
走在前的朱利安自说着:“你多待几天也好,外面都传P城闹魔鬼了!我主有眼,人千万不能选错边……”
阿尔并不留神去听,下定了决心该早归家。
“见了你父亲就别像之前那样吵了。”
还没理解出话里的深意,朱利安已在前把书房大门推开,又侧过身,让阿尔直接面对上那瘫躺椅中的人。他头发白了,脸也凹皱,灰而青的病色,一见儿子便沉着声说:
“怎么不提前写信报备,就擅自回来?”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阿尔皱皱眉说。
“一点小病,不耽误你。”说着,卡米耶坐起身,放一条腿下地,再另一条,用劲把自己支起到站立,向阿尔慢慢地挪来,说:“你先上楼收拾行李,我去厨房给你下菜。”
阿尔一把拦住他,眉皱得越深了,“别去给厨师帮倒忙了。”但见父亲的病色,又咽下一句:
全家都知道你根本就不会烹饪!每次都得我硬咽下一半,又背着你偷倒掉一半。
“你好不容易回来……”
“告诉我,你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小病,放心,”卡米耶摇了摇头,话音哀而低,“耽误不到你。”
“你、你……”阿尔抓上父亲的肩头,发了怒说,“不是你口口声声和记者说我的眼睛能诊病吗?别转头,看着我——”他极力去看,喊着“别再骗我了啊!”却直望进父亲的冷静的眼,像专记录人丑态的记者的摄像头,无言地圆睁着,其中正映着自己。
又和过去一样了。
父亲使用着沉默。赶上来的舅舅急叫:
“阿尔,你这么激动干什么?这可是位病人!”
阿尔的眼泪快掉出来了。
他拎起在地的小行李箱就迈出门去,身后紧随有舅舅的连声喊叫:“你还想去哪?阿尔,你要冷静!都这么大了,沉稳一点!……”一路跟着阿尔,到了他自己的卧室。每天有佣人打扫,房间整洁得和三年前一样。而房间的主人,哪怕曾逃家求学在外,至获了奖登了刊,一进到这门里,却好像他从未离去过一样。
“又是这样,为什么不早和我说!母亲去世时也是,明明他早就知道了啊……连姑姑都说妈妈临去前一直念的是我……”阿尔几乎在泣诉了。
“你母亲的死因古怪,人们议论得太多,他是怕你受影响。你父亲是关心你的,只是以他自己的方式。”朱利安走近他说。
阿尔坐陷进床,肘落到膝上,头埋进手里,一张脸全隐没了,声音是闷的:
“他是在要挟我。”
朱利安守在他身旁。
空气沉默着。只过了一会,床上人忽然全冷静下来了似的,说:
“别担心,舅舅,我已经不可能再回P城了。请您先下楼吧,我需要留在这收拾行李,等开席就下去。”
“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朱利安说。
门被轻关上。
规整干净的房间里起了啜泣声,越发地响,越发地悲,终于放声号哭了。身体已经先承认了,这里的的确确属于他,如此时一样围拥着他,伤害他又抚慰他,像是他从未有过的另一半父亲一样。
家是无意识的港湾,不放开每一艘梦着远方的船。血脉是最近的归乡路,怦怦,踏着他,踏着他,怦怦,把他踩回了家。
……
席间,卡米耶是主座,左首位坐着阿尔,一直把头低着,沉默地切食全桌唯一一盘苦又糊的菜。耳边是父亲的:
“他一人在外求学……后又获奖……其实算不了什么,这么大了才做出这一件算是事的事。”
和亲友们的:
“恭喜!”“恭喜。”“恭喜……”把玻璃杯碰出清脆,“卡米耶,你真不容易。”“卡米耶,你的身体……”有视线投在阿尔脸上,但他无法回应,直到现在,他还没猜中自己的父亲究竟得了什么病。
“妈妈,”有童音说,“我长大了也会得癌症吗?”
这话使阿尔一下就抬了头,长桌两旁眼睛们由近及远,便都射出视线盯到他的表情。末席的小孩子被母亲护在怀里,轻声呵斥。阿尔面转向右手旁的父亲,那是他所见过的最冷静的一双眼。
桌上没有人说话,都伸长脖子等待着,有谁将说出一篇话,该写在纸上,该是笔迹娟秀的。
阿尔转向眼睛和紧闭的嘴们说:
“请原谅,我需要先离开一下。”
他向盥洗室走去,在里面将门反锁,又把水龙头打开,来来回回地捧冷水浇脸。六面都是墙,他缩进一角,呆望着,轻轻地说:
“我想回家。”
水声响了很久,久到长桌空了座位,只剩一席残菜和那端坐主座的人。阿尔坐回到他的左首位,头发和脸还在淌下水,滴落到桌布和餐盘上,使父亲的眉头皱起,面色和声音都冷下来:
“我对你非常失望。”
阿尔笑了,因熟悉而轻松:
“我知道。父亲,我知道的。”
深夜,荒僻的十字道口,阿尔召唤了魔鬼,熟练而虔诚,却不得回应。坐上路边孤坟时,远村的教堂钟楼刚响过午夜。
“阿尔弗雷德·特纳,是你!”大虫从土里钻出人脑袋,“我还以为是神父钓我呢。”
阿尔说:“我们签契约吧,换我父亲的一切病痊愈,健康得像一个不曾有过孩子的青年人。”
“这回,不是用钱了吗?”
“不,就用契约。”
“贪婪只会让你廉价。听过传说吗?像你这样签过两次契约的人,死后会被撒旦从中间切成两半,分给你的魔鬼们吃下肚。再签,就是片,再贪,就是臊子……”
“我知道,”阿尔说,“但我需要让契约决定我该付出的代价。”
同时,让无上的命运对这份父子亲情明码标价:彻底的失明、死亡,甚至是来世和灵魂?越沉重,心越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