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是契约,也不必是钱,”大虫拱身出土,说,“就用史迪·格里耶来换,如何?”
“为什么?”
虫爬停到阿尔面前,直立起毛躯:
“阿卡西见了光,P城的酒馆被封锁,我有挚友死于神父的诱召——所有罪都出自他之手。”
“……”
“这些你肯定无所谓,都直接点吧,你给我们把狗叛徒叫来,你父亲立马痊愈如新,怎么样?别想那什么鬼的契约了,你都已经不上秤了。”
听了这话,阿尔站起了身,身影布过大虫。
“想明白了?怎么样——”
大虫被一脚踩进土。
“你把他俩想得太廉价了。”阿尔冷冷地说,用劲碾住魔鬼。
父之恩,当由子以己身之血肉报偿,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至于史迪·格里耶……”一移开脚,人面虫已碎进土里了,断肢蠕蠕向胸腹爬去,面皱成一张抱脸的皮。阿尔蹲下,俯视着它,说:
“他只有我了。”
……
次日一早,就有神父和修士上门,说是从今往后“每家,每户,每周都得施行祈福”。
阿尔躲进了书房。受了祈福的房间飘着松木香。他坐上桌沿翻读起《霍亨索伦的守则》——舅舅买给女儿的那一本,越读越惊奇:凡涉及契约的桥段,满篇是划线。
才六岁的孩子,就对超自然事物这样感兴趣吗?
等阿尔走出书房时,大门口仍是神父在叮嘱:
“卡米耶,最近千万注意,一旦见到古怪的兽物或是听谁说有能实现一切愿望的契约的,立马告诉我。这帮畜牲很狡猾,能利用人的贪婪来躲避追捕。”
“我知道了。”
进到主厅,朱利安正在地上收拾行李。
“舅舅,你今晚就要走吗?”阿尔说。
“唉,是不是太早了?”朱利安停了手,抬头看向阿尔,“我和你表妹约好了,但就这么把你和你父亲留在家……”
阿尔摇了摇头,说:“没事,这就是我们俩的家,”又说,“舅舅,对于之前的事,我该谢谢您。小玛丽说过她也喜欢画画,我能画一幅画送给她吗?”
“那是很好的!”朱利安大笑,“她发誓将来会超越你,你这样的‘沙拉奖’她一次能得十个!”
阿尔也笑着,一听背后有熟悉的步声走近了,又收去表情。
朱利安叹气,埋头再收拾起行李。
晚餐,因将离去的贵客而丰盛。
一张四方桌,阿尔挨着舅舅,与父亲对坐。席间,客人负起了责任,一次次地把话题往父子二人身上引,像是以为在临走前,再努努力就能把这复杂的绳扣解开。
“你父亲病了一年多了,半年前才做了切除,好转了一阵就又恶化了。听医生的去照什么射线,花了很多钱,结果还是不见好……”
“我能做些什么吗,舅舅?”“没必要和他说这些,朱利安。”儿子和父亲同时开了口,对望过一瞬,又都别开了眼。阿尔低下头,对盘子说:
“我最近并不忙,手上也攒了些钱。”
“那正好!”朱利安笑着说,“你可以陪——”忽地被截去话:
“不忙也不能允许自己闲下来。沙龙展之后还有罗马大奖,你尽管去努力,抓紧时间多练习,家里不会亏待到你。”
“别这样。”朱利安忙说。阿尔仍把头低着,面前瓷盘里咬剩的鸡骨头慢渗出油来。
“在桌上别给我演这套,从小就告诫过你了。吃饱了?那就下去画画。正好你舅舅临走,现在去给你表妹好好画一幅。你耍脾气闹退学之前,他们一家没少照顾你。”
“没必要。”朱利安急道。
阿尔只是坐定在那,不动,或是不能动。
“我也认识了很多人,各行各业的都有……”
“呵,你才多大。”咚——!“你怎么总是这样?!”
阿尔一拍桌窜起了身,极力把眼瞪着,死死地盯到对面的父亲,却掉出泪来了,“为什么……到底怎样才能让你满意?说清楚啊!明明我一直都在努力啊……为什么你从来都不会站到我这边?”边噎边呕地哭诉。
朱利安也从座中站了起来,直把阿尔往后拽。那桌对面的父亲仍坐得板正,却灰了面色,上半脸怒胀,下半脸颤缩,连话也抖了:
“阿尔,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你的眼睛!”朱利安惊叫。
只左眼有泪涌出,右眼是无光的。
一把将舅舅推开,阿尔反而笑了,扬起下巴俯看着父亲说:
“在你不知道不在意的时候,我早就和魔鬼签了契约了!想不到吧?就在你写信说什么你甘愿为我契约——之前。”
终于直面上父亲,阿尔得逞地笑:
“那奖也根本不是我自己得来的,你会对我更失望吗?不仅如此,我和这公畜牲甚至相爱了。不仅如此……”
朱利安惊恐地连退到墙。
“闭嘴!”人父猛地锤起桌,“咚咚——!!”
“对!我和它亲密到睡上了一张床!它可是对我言听计从,每晚每晚……”
“我让你——给我闭嘴!!!”
人父一起身,抓起菜盘就冲儿子摔去,主菜,汤盘,再是冷点——却怎么都堵不上那孽子的嘴,飞碎到地板上时,掌声似的清脆。与他隔桌相对的阿尔,像只污脏的白盘子,淌下的血是红酒挂在脸上。
墙角缩着朱利安,在胸口来来回回地划着正十字,叫着:“主啊,我的主啊!”已是满头雨汗,不忍泣声了。
这一晚,像是阿尔赢了——记事以来的第一次:被赶下餐桌的不是他或妈妈,却是那从来稳坐主位的父亲。但当他瘫坐进椅里,望见父亲佝偻的背影越走越小,舅舅缩在墙角泣不成声时,忽然迷茫了:
是不是我反应过头了?
阿尔想对舅舅道歉,刚一起身,就使墙边人飞爬起,远奔去了,便又陷进空座,面对桌面上的残盘乱菜,为两个空位各添了一口进盘,说:
“您们吃,别管我了。”
餐叉脱了手,就趴到桌上,呜呜地哭了。
用臂弯圈出黑暗,把脸埋进去,像是就这样掉进了梦里。梦里有个史迪,一会变成人,一会变成羊,一会尖牙利嘴,一会又哭着讨抱。蓝的夜,灯下黄,他们走在黑的路上,并着肩,步子协调一致。
“你到底还想要什么?说清楚吧,我的一切可都被你拿走了。”史迪说。
“嗯——”阿尔仰脸思考着,忽而笑了,撩开风吹乱的额发说:
“我想要能和你站到一起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