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被送进了疗养院。
这里曾是精神病院。因近来闹得火热的“魔鬼潮”,局势让人们反应过来,精神病就正是邪灵附体的一种,便成为兼具“净化、休养”功能的疗养院。神职人员入驻,所有设施设备全延续使用,无论通电的或原始的。亲友知情并默许,因为这是孩子父亲的决定。
“阿尔,陪我出去走走。”大吵后次日,晚餐后是黄昏天,父对子邀请说。出于惭愧和激动,阿尔当即答应。子就这样被父送进了疗养院。
与动不动就驱魔和受指控相比,疗养院的高墙之内,生活平静得诡异。铃响,起床,晨祷,服药,分食净餐;研习经文,带读经文,服药,分食净餐;放风;铃响,晚祷,入睡。
直到人父送来一份报纸,版面上满是和魔鬼契约过的大小艺术家们。疗养院会意,对阿尔特殊照顾,为其祷告、驱魔、施洒圣水,辅以电击治疗。除放风时候,皆须穿拘束衣。阿尔的头发整日是湿的。
后来,他从修女那求来这份报纸,一一读过上面的名字,六十五人,没有自己,却没能改变处境。起初是旁人不相信,之后是生父不同意。
放风在黄昏时候。高墙和铁丝网之上,自由的鸟群飞过夕光。阿尔望见了,想开了,就在操场库房的角落用碎玻璃片割开了脖子。
从此,他便连放风也得穿拘束衣。
圣诞节,大雪。
阴湿的小室里,照常地修士捧经文上前,说:“不洁之人,证明你自己。”
被拘困墙角的阿尔,低着头不说话。
照常地,冲他洒了三把圣水,才听见他说:
“爱是恒久忍耐……”
“下文?”
“爱……爱是,爱……”
“还是无法重述,”修士合了书走向神父,“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这怎么对得起孩子的父亲?”
神父说:“今天是圣诞节,可以允许他一天的自由。”
这自由限于单人小室内。阿尔可以走跑跳,展开又合上手指,踩上桌子从高窗向外望。他也可以画画,有父亲送来的画材。附言:“休养也别忘了努力。这是为了你自己。”
三个多月了,终于又看见画笔。
坐靠在板床上,所见是湿冷的房间里,三面围墙,一柜一桌一椅都发着暗。在垫膝的本上用炭笔划出一条线,抖扭得奇怪,不相信地眨眨眼,再描出根线,一条又一条,黑线乱成一绺头发黏在白纸上,擦去还有灰印。
阿尔端正手臂,用左手抓固右手腕,笔尖竖抵纸面,深呼吸——
一~条~抖~抖~的~线?
“紧急集合!30 号在病间发狂了!”
不一会,就闯进一群男护士把小室挤得闷堵。阿尔头上碰出了血,跳上床冲来人扔去笔和纸团,却被七手八脚拖拽到地。尖叫和怒骂激烈地炒在一起,空气热起来了。
“他咬人!”
“小心!他身上有魔鬼!”
“使劲,都使点劲!”
经努力,阿尔被塞进拘束服里,注射麻醉。
圣诞节的白日过去了,密而急的飞雪映亮天穹,暗紫中透出一点光来。
小室的墙角缩着阿尔,头上的高窗像只漏风的嘴,将路过的欢言笑语都说给他听——圣诞节,团圆日……圣诞老人,孩子的礼物,哈哈哈……
世上哪有圣诞老人。
世上会有圣诞老人吗?
“砰!”
高窗被大风掀开,从中跳进一个人来,带来了风雪与尘埃。他穿长衣,围巾罩着脸,噗噗地直喘气,冷空气味随着他的走近越浓,像冬天呵出了一团透明的白雾。
“阿尔。”他站定说。声音有点感冒哑。是史迪。
阿尔一动也不动。身被拘束,头抵上墙,面容青白得像死了,眼睛却还圆睁着,只是不瞥向脏墙以外的别处。
“阿尔?”
阿尔不说话。门外走过护士。
“好吧。”史迪在他身旁坐下,肩并上肩,头也抵上墙。“看来我们都迎来了自己的报应。”
“……”
“当初多好,只是折磨折磨彼此,安稳又热闹。你怀念过当初吗?”
“……”
“如果我说,我过得并不比你现在更好,可以让你开心点吗?”
阿尔不曾动。
“听不见吗?”
小室内昏暗,空气沉默了。
昏暗是好的,让相抵的双肩不必急于分开,慌促的喘息不必承认清醒,一切过火的话都该是梦呓:
“我爱你。”
暗里响起噗噗的抽鼻子声,再是长长的呼气声,就又静了。恒久的沉默里,或许有拥抱发生,或许没有。
“对不起,我得走了。等之后……如果还能脱得了身的话,我会再来找你的。”史迪说。
他把手伸进大衣兜里,摸了很久,掏出一朵芬芳的百合花来,放到了阿尔身旁,喇叭形的大白瓣在夜里像雪地映出的微光。再没说什么,站起身就走去了。
门外有护士走过。
“别……走。”墙角响起弱声。“别放开我……”
……
圣诞夜,大雪停了。大教堂举行弥撒,通明的灯火中,唱诗班的颂歌声盛大悠扬,在巨厅里环绕向四方,仿佛一场降临。
史迪·格里耶和阿尔弗雷德·特纳,一名叛徒和一位不洁之人坐在末列的席尾,在角落里交扣着双手,是盛幕之下的两只小虫子。
“小时候我还想过上去一起合唱,可惜这辈子是没机会了。”史迪说,红花格子大围巾之上露一双笑眼。“大衣鞋子还暖和吗?我也带不了太多钱,不过总比你那破布的要好吧?”
几十人几十张嘴上百张唇相碰出的赞歌,使阿尔在座中轻轻地抖着,俯身低头像要呕吐,却一句话也没呕出。
“对不起,但跟着我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了。这里暖和、安全,适合你。”
“救我……”阿尔轻念。
颂歌声息,神父上圣坛带领祈祷,为世人的福祉与世界的和平。中厅里,各列长凳间信众起立,都低头闭眼,合声祷告,共呼阿门。
在众人不曾见的末席角落,阿尔反握上史迪的手,说:“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求你……”他使着劲,面对面攀上魔鬼的肩,所凑近的耳旁,为万世人的祷告声中夹杂了一人的私欲:
“为了我,杀了我的父亲,让他免受病痛的苦,就当是为了我。”
“别这样。”史迪推开他。“我于你的母亲已经不义。”
“阿门——!”信众闭眼共呼。
“那就杀了我。”阿尔把身体往史迪怀里送,仰起脸,又掰正那双闪躲的羊眼,捕食者一样盯咬住它,越说越激动:“杀了我,让我的父亲悔恨终生,永远忘不掉我!不……先用尽你肮脏的手段引诱我、亵渎我、教我堕落,最后再杀了我……”
“别这样,求你……”
四下有人偷睁开眼。
“我‘看’得出——你不是想要我吗?”阿尔的身子像受着电,发了细汗,在史迪将松开的怀里抖着。魔鬼的脸、眼、怀抱都在避着他。“你为什么不听话了?”他哀声说,扯拽下史迪的围巾。
周围起了惊呼。史迪把围巾抬高,握上另一人的手就匆匆闯出教堂。
“阿门——!”身后人群共呼。
……
野林树下。
“安卡的人抓住我后,决定用私刑,”史迪拉下围巾说,“他们一半要刻反十字惩罚我,一半要刻正十字羞辱我,谁也吵不过谁,最后就——”右半脸上,一道长疤切三段,因增生硬得凸起,像爬着一条红线虫。
“阿卡西确实很团结,只是不想团结我。”
阿尔哭着说:“我还没有好好地画过你。”
“你先别哭——那个,呃……我来等你。”
“但是我再也画不出画了!”阿尔跪坐地上,靠双臂支起自己,低头让糊眼的泪都落进雪里。“连线都画不直,透视也看不出,结构是歪的!比例也不对……”正说着,忽然仰起脸咯咯笑了,又恨又喜地:
“真好啊,我成废物了——爸爸他一定会后悔到死!”
在渐壮大起来的悲哀和无可奈何前,史迪心中生出一种荒诞的滑稽感,裹挟阿尔也裹挟自己,不觉笑了出来,骂出一声:
“狗日的。”
天又下起悄雪来,颜色却乌青了。地上的积成的毯,是服帖的一层朦胧的白,在夜里微微地闪着沙子似的光。高树林包围着他们,却也使他们自由,于是相拥。
“谢谢你……对不起。”阿尔说。
“怎么还道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