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就联系教会把你送进去。”
“我想说的是——谢谢你……”
“算了,闭嘴吧。”
史迪满意地把嘴闭上了。
街道上走着人,涂着粪,之间穿行野狗、老鼠和污水。疯汉破衣烂衫,高喊将临审判,示威的街警抬枪对天射空了子弹。“号外!号外——官员罗伯特·乔森被曝曾与魔鬼结约!”要闻当道,行人的脚步仍匆匆,却也有几个谁动了下良心,把手伸进兜去摸了摸那教堂颁发的“纯洁证”,一片比金箔更贵的纸。
巡逻马车里,被押的疯汉叫起来:“人人心里都藏了魔鬼,尽管有太阳神在,就得穿上张人皮!海里的鱼都拿两只腿走路,就谁也不算是牲畜!”
“天主在上,例行抽查。”史迪正走在路上,被一个巡警伸手拦住,又听他说:“请您证明您不是魔鬼、没有与魔鬼结约,更不曾接触过魔鬼。”
阿尔递过去两张“纯洁证”,巡警连看都不看。
史迪没说什么,掏出三张大钞就塞进巡警兜里,刚往前迈出了一步,又被拽过胳膊去。
“你的眼睛什么情况?”巡警说。
阿尔说:“这是常见的瞳孔异形症,历史上不少记载。而且《圣约》不是说了吗?‘天地之间一切皆由祂所造’,你敢怀疑天主造物的逻辑?”
巡警并没放开手,却也没拿出手铐,而是把头凑过去,对史迪压着声音说:
“我的小儿子得了重病,看过的医生都说很难治,能不能拜托您想想办法?”
“我很同情您的遭遇,但恐怕我能做的并不比普通人更多,”史迪说,“您可以向天主祈祷,祂一向是仁慈的。”
听了这话,巡警沉默了很久,终于放开了史迪。面向史迪和阿尔远去的背影,他凝望着,手停在挂腰的配枪上。
“真的没办法了吗?”走远后,阿尔说。
史迪说:“过去是有的。大家表面上打一打,背地里抱一抱,各取所需。现在连酒馆都搅散了,真不知道契约还能怎么公证生效。”
“你可真干了件混球事。”
“或许其实是个好事呢?”史迪听得笑了,“像他这种家伙,在过去怎么可能知道背地里还有这条路?现在他就在大街上站站岗,遛遛弯,收收菜,说不定哪天就捡到哪只倒霉魔鬼,真能救他那可怜儿子的命了呢?”
史迪话里的熟悉的讥讽,让阿尔皱起了眉。
走过一个街区后,他们找了家餐厅坐下休息,又点上几道好菜。史迪靠上椅背读起了社会新闻,脸上带着一种自豪且得意的微笑,仿佛手捧了一本射着金光的功绩书。正读到兴头上,却听阿尔说:“你快看。”而转头向窗外看去。
一个街区至多配置三名巡警。但他们这家小餐厅的门前道上,只一看就见有四个巡警,正沿街对过路的人问话。其中一个经路人一指,向这家餐厅望了过来。
史迪啧声:“说了句真话就要这样?”
他们赶忙从后门出去。对街的巡警看见了他俩,高喊一声就跑了过来。
“跑——!”
史迪和阿尔像两颗石子,在一街人流中激起接连的风波。身后是紧追不掉的巡警,和奔驰来的巡逻马车。史迪回头一看,觉出不好,冲到前去,把停在路旁的一车水果一把掀翻,车里的大果滚落了半面路,摊主惊得大骂起来,直跳到街上,将巡警和马车拦下讨要起说法。
史迪望见前路有条窄巷子,拉过阿尔就避了进去。满巷都是硫磺味,和警方设下的重重木栏。
“前面就是‘临时区’,这帮人不敢追上来的。穿过去就好了,那有码头也有铁路。”史迪说。
临时区,是被魔鬼临时占领,并宣告在此处独立自治的街区。
阿尔说:“要是被你的同族发现了,该怎么办?”
“两个人太显眼。我变回羊,你穿上披风牵着我。除了维特,没人认得出我的原形。”说着,史迪就已低去身子,变为黑羊了,一转脑袋,大盘角就撞上阿尔:
“而且降临日快到了,估计这帮大婴儿都在忙着给老妈准备上供礼吧。”
每年只这一日,撒旦会降临地狱听取魔鬼一年所犯之罪,并抚上兽物们的头,将这些罪孽——无论多肮脏、多可耻的,都就此宽恕了。
史迪说得不错。
“妈妈。”临时区的街上的走兽,有脚的没脚的,两腿的或四足的,口里都念着这一词。“妈妈”是能包容、洗去身子里外的一切污垢的。却也有兽,仗着有比圣母还慈爱的“妈妈”在,而故意犯下许多罪。它们也只是被溺爱的孩子呀。
阿尔看得呆住了。
他透过窗户,望到路边的酒馆里,大门像只紧闭的口,将这群举酒高歌的人同兽含住,似被无形的舌头搅来搅去,尖笑欢叫都呕进酒里吐到地上。有那门挡着呢,就任一切在这之内发酵到烂臭又湿噪,像一口反刍物此起彼伏地耸动。
街上的人类,有的和阿尔一样地站立,牵着只兽,有的却爬在地上被兽牵。但没有例外地,他们一见阿尔就都露出个白牙笑,像是在说:
欢迎来到“临时区”,堕落的人。
史迪像一头龇牙护主的狗,抬起壮角顶跑了所有过来搭讪的家伙。在这个哭声和笑声混同,道德为欲求让步的街区,所通行的规则都沦为原始。其中一条便是:
有主的东西别乱摸。
这一条街路,阿尔走得忐忑。当转过了街角,听见“特纳”的招呼声时,他向前走着,将手放到了挂腰的枪上,却又听身后的人说:
“是我呀。”
阿尔认得他,史迪唯一的朋友,叛逃后仍受过他的帮忙——维特·斯佩克特。
维特靠楼墙站着,一看见他们,熟络地迎上来:
“一起去喝杯咖啡吗?”
“不了,我们赶时间。”阿尔说。
维特笑:“别想着去威尼斯了,码头那有大家长等着你呢。”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
史迪也跳出来,用角狠撞了维特一下,愤愤地不说话。
“没有机会呀。”他说。
远方传来火车的鸣笛声。
“维特!”走来个瘦成棍子似的人,说:“这是你新交的朋友吗?是兄弟还是姐妹?”
阿尔也听到了这话,面转向维特,却见他对自己咧起嘴笑了,用嘴形默说着:
“三。”
“二。”
“这位是史迪·格里耶。”他出声说。
还未转回头,阿尔已经被史迪拉着跑了起来。
于是他看见,那来人变成了一只长颈鹿,甩着长脖朝自己奔来。“史迪·格里耶!”不知是哪的一声,从街两边的楼巷里冲出一群狼狗来,像一队飞在地上的雁,号叫着甩足奔来,几乎叼到了阿尔的腿。
史迪转身连射几枪,扑上来的狼狗吃弹倒地。子弹飞入过路的马车里,惊得几匹高马脱缰嘶鸣,扬起蹄来把路上的魔鬼给踏死了。后赶上来的魔鬼们惊乱地冲撞在一起,利爪不经意就剖了随便谁的心,一转脸獠牙又入了随便谁的体,像一只只皮薄馅大的气球被扎破——啵啵啵砰!喷溅了一街的肉末和血红。畜牲们哭哭笑笑地、力足或气弱地,都叫起“妈妈”来。
阿尔一面向前跑着,一面去看身旁的史迪,而见他的一张脸涨红着,没有恐惧,没有惊惶,没有愤怒更没有紧张,他欣喜地笑着,两只眼睛专注在前方,那是孩子般热切的眼神。
史迪享受被追杀,享受逃跑。
“砰——!”“谢谢你,阿尔!”他一面回头开枪,一面喊道,“要不是因为你,我永远没法做自己!”说话间,忽然吃进了一口风,连声咳嗽起来。
风把阿尔的声音拉长:“你就不能——选个——好点的场合吗?!”
史迪说:“我是幸福的。”
他们一面欢笑,一面逃亡,前去是噪亮的阳光,紧随着哀嚎。“生命的真相是什么?”在酒馆和史迪初见时,缩在矮凳里的阿尔肯为此用掉一纸契约。但当下,但此刻——他全身燥热起来,心脏欢欢撞上胸膛,像在庆祝活着而一次次地鼓掌,怦、怦、怦——他仅欲想着尖叫:
看呀!看呀——我在奔跑!
跑过了一道道分界的木栏,跑过了魔鬼的街区,一路踏着尸血唱高歌。火车鸣笛在前方,就抡起双腿赶火车。“呜……”近了,近了……“呜——!”近了——近了——!!
“呜——!!!”
爬……上……来——了!
他们瘫坐在列车尾台,面向长出铁轨的方向,看那一群追来的狼狗越跑来却越远去,就都笑了。阿尔仰躺到地上,大张开四肢,直望到那天上的太阳,绽射出比盛夏还耀眼的一朵光芒。
回过头来,关于生命的真相,他仍没有想出答案,只是这个问题他已经不在意了。
火车前进的风吹去了他们的汗,使衣服湿凉地贴到人身上,随气喘声起伏。
“去哪?”阿尔问。
史迪说:“除了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