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张嘴,我又道:“可照你这么说,那我岂不是‘不嫖不赌不酗酒的好女人’?我甚至不抽烟,不吹牛,每天努力工作!我比你好那么多,嫌弃你不是太正常了吗?!”
“你……”
他怔怔看着我,像是不可置信。我知道,我们今天不可能善了了。
他道:“所以,你真找人了吗?”
我笑了一下:“暂时还没有。”
怀疑的种子早已种下,在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就没打算跟我好好过。我把碎发拨到耳后,深吸一口气:“但是很快可以有——离婚吧。”
我终于下定决心,挖去那块早就腐烂的伤口。离婚的程序断断续续一两年,最后女儿抚养权归我,那点可怜的存款归他。
结束了。我拉着小茹,阳光温柔,十几年来,我第一次感到如此轻松。
我一个人带小茹也可以,虽然收入变少了,但心里干净了。我甚至觉得,如果自己这个决定做得再早一点,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年。
脚踏实地的感觉很好,只是我父母那边不太好处理。他们觉得丢脸——自己有个离婚的女儿。
小茹鄙夷:“封建思想,落后!”
我捏捏她的脸:“别让你外婆听见了,那毕竟是长辈……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们不管他们。”
车子驶离故乡,我最后看了眼小镇。
以后,都不回来了。
那是无数人的不幸——泥潭之中,无数双手拉着你下坠,它们来自你血脉相连的亲人。
我已无力挣扎,只能如纸鹤一般虚张翅膀,予以我的孩子微弱的庇护。小茹还要向前、向上。我盼望着她要挣脱我的父母,挣脱她的父亲,最后,也要挣脱我。
知道我离婚后,老同学们纷纷发来信息,我一一回复了,让他们不必担心。但有一个人是例外。
【何贵】:我听别人说,你离婚了,现在一个人带女儿,是吗?
【何贵】:日子过得怎么样?
【何贵】:需要什么告诉我,我都帮你。
“马上可以有”,这一点我确实没有欺骗前夫。何贵是和我一个镇上的,我们家挨在一块,从前总是结伴去上学,关系很不错,但后来我没再念书,少年人脸皮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见同学们,渐渐就和他没了联系。
直到近些年,我才通过别人加到他的联系方式。
和他聊了会,他告诉我,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外打工,因为没有结婚,所以攒了不少钱,如果我需要,可以都给我,不用还。
我问:“为什么呢?”
何贵说:“因为很早就喜欢你了。”
“很早是多早?”
“……上学当同桌那会。”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四十多岁的大叔,竟然一下像个毛头小子似的面红耳赤,“从前你太好,我不好意思说,后来你结了婚,我也不敢说了。”
我们都不再年轻,过了向往爱情的年纪。我经历过一次并不美满的婚姻,早已并不在乎谁的“喜欢”,但想起从前,还是遗憾酸痛。我轻轻叹息:“你从前怎么不找我呢……”
如果他找我,我愿意跟他在一起的。
何贵抓紧衣角,唇颤了颤:“其实……我找了的。”
我怔住:“什么时候啊?”
“你没来上课的第三天。”何贵眼睛发红,看着我,像对某个期待已久的答案,即将得到时却怯懦惶恐,“你不知道吗?”
我的心被揪住了:“我怎么……我不知道。”
何贵呼吸一滞,猛地低下头,我看见他眼中泪水砸下来,被他狼狈地擦去:“你爸妈说会告诉你呢,我还给你写了信,你也没收到吗?”
“……”我道,“表白信?”
何贵颤声道:“是、是啊,我约你第二天在校门口见面,等了很久,你没来,我就又去你家找你。你爸给我赶了出来,叫我不要再去找你。”
“我以为,是你拒绝我了。”
我闭上眼,泪水终于从滑落,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我一直不知道。”
我只知道,何贵没再念书,他去了很远的大城市打工,好几年没有回来,也不和别人联系。
究竟是什么呢,究竟为什么呢?什么让我们错过了,又让我们在三十年后,以这样的姿态重逢。
何贵说:“听说你离婚,我就立马来找你了。”他犹豫着问,“虽然有些晚,但我们可以在一起吗?”
我没说话,疲惫地看着某处虚空。
错过他我很遗憾,但说实话,我太累了,我现在只想小茹好好的,其他一切都不想。我轻声道:“我不想结婚了。”
何贵立刻道:“不结也可以。我们像从前那样搭伙过日子,好吗?”
他做足了让步,也给足了我选择。我看着他的眼睛,原本还不相信他说的“因为我才这么多年没成家”的心,现在却有一丝相信了。
——但我不可能全然相信。
我不相信少时的情谊那么长久,何况是一个早就“拒绝”过他的初恋——他肯定不是全因为我。却也真的有那么一丝,是因为我。
我依然为这一丝动容。
我同意了。
他如他所说的,只是时常来看我,每次来都给小茹带礼物,衣服,或者零食玩具。我让小茹喊他叔叔,小茹同意了,他很开心。
偶尔,我也会让他留宿,渐渐的,我们竟然真的有点像一家人。
但好景不长,我检查出有心脏病,具体是什么我不记得,也弄不懂,不过很早我就经常胸闷钝痛了,只是最近才检查出来罢了。
他让我做手术治疗,我想了想,没去。那花费太大,而且还不一定成功……我怕死。
也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之后的事,我还要牵挂,我不能死,再累再苦也不能。有人背负的东西太多,太钝痛,早就成为乌龟。
过于沉重的壳,粘连血肉。
这壳保护它,支撑它,也早晚有一天会杀了它。
如果丢下壳,或许会够轻松,却也会撕扯得我血肉模糊,痛不欲生,很快死去。
我不敢。
何贵让我不要再做劳累的活,我同意了。后来,我就自己种点菜卖,偶尔接家政的活。
日子那样过着,小茹初三了。
她很聪明,但是太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了,甚至说念完高中就不读,去找工作挣钱照顾我。
那是第一次,我把她臭骂了一顿,她气得跑了出去。
骂了她我也难受,她跑了我更担心,而且还是深夜十一二点,外面肯定危险。我追出去找她,找了大半个小区也没找到,心脏闷闷地疼。
就在我捂着胸口,扶着墙喘气的时候,小茹从楼下的绿化带钻出来,红着眼睛拉住了我。
我又好气又想笑。这小妮子根本没跑远,一直躲在楼下呢。
“走吧,”我没忍心再骂她,“回家?”
她闷闷点头:“嗯。”
“妈妈,对不起。”
我和她一起上楼:“我也对不起。为了补偿你,明天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吗?”
“嗯……”我提了个条件,“好好上补习班。”
“又是上课啊,”小茹短暂地焉了,愤愤道,“我想吃红烧鲫鱼,糖醋排骨!”
“保证你回家能看到。”
……
陌生的小区,寂静的深夜。保安室里,是六个古怪的人,带上我是七个。
我很快意识到出事了。虽然我年纪大了,但为了和小茹有共同话题,我一直在学习新的东西——这个时候,还是保持沉默吧。
毕竟“枪打出头鸟”。
他们不说话,我就不说话,努力降低存在感。深夜,这安静又压抑的氛围让我心跳加速。太奇怪了,太诡异了,我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小茹怎么样了?
想着这些,我更加沉默。
很快,有人出头了,那是个年轻人,他心态崩了,质问另一个很漂亮的年轻人为什么在睡觉,是不是知道什么。
沉默被打破,众人开始交流交流,但还没说几句,保安室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几乎是瞬间,我闻到了空气中丝丝缕缕的血腥味。
那是个少年。
看他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他和我的小茹好像。所以即便他全身血,我也一点不怕他,反而觉得亲切。他帮了那位叫巧凌的姑娘,我知道,这孩子本性不坏。
……那三分钟问答时间过去后,我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了。这里原来是游走于生死之间的线,我的生命到尽头了。
那一瞬间我想的是什么呢?
是终于解脱的庆幸,还是依依不舍的眷恋?都不是。我只感到了无尽的空无和茫然,我是怕死的,可真的死了,又好像没那么怕。
只是想,就这样了啊。
我是个挺悲观的人,岁月早已磋磨干净我的心气,如果说我还有什么想做的事,那就是再看一眼小茹,别的我都不奢求。
站台里很危险,但我遇见的这些年轻人都很好,他们聪明又有善心,帮了我很多。如果没他们,我都过不了第一站,更别说再见到小茹了。
此后每活一天,都是恩赐。
我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珍惜。巧合的是,在现实中我也遇见了许小玄,他一个人走在路上,已经很晚了,我便拉他来家里做客。
再次进入站台时,我没有和小茹道别。如果还能回来,那我不必道别,可如果不能,说“再见”就太过遗憾。
当我的意识在现实中清醒时,我花了两秒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正在家里。心脏很快传来绞痛——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找到小茹的笔和本子,在上面写下文字。我好久没拿过笔,动作生疏又滞涩,可在这最后的时候,我还是想用这种方式留下点什么。
笔尖在纸张上划擦的沙沙声很熟悉,我记不清在哪年哪月听过,我一笔一划写着,直到呼吸不上来,泪水砸在纸上,晕开墨迹,我才惊觉自己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说。
命运让我到此为止,我的心却还在眷恋。我闭上眼,心里想着,人死之后会去哪里?
我很快就会知道答案……
生病的心脏虚弱地跳动着,最终归于平和,一切散为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