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万慕最近很阴郁,大概被他爸骂了,行事作风收敛了许多。我乐得清闲,某天放学,还碰到了前不久在公园的那个女生,她说是特地来等我的,叫她菲菲就好。
我从善如流:“好,菲菲。”
菲菲一甩头发,嘻嘻笑道:“你想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问:“你报复他了?”
“不错。”她道,“我去他爸公司门口拉横幅闹了好几天,他爸实在受不了,给了我八万封口费,叫我适可而止,在他公司撒泼打滚就算了,别来学校闹事。”
这可真是个女侠,而且很聪明,她知道,罗万慕他爹才是有决定权的人。我有些担心:“他们不会找你麻烦吧?”
“怕什么!”菲菲叉腰道,“老娘初中上完就不念了,家里就一个七十多岁,半死不活的老头子,他能找谁麻烦?有种打死我俩吧!反正,我活得挺不耐烦的,老头子也是活够了。”
我沉默,对有些人来说,活着比死了难。菲菲安慰道:“好啦小美美,你别担心了,我光脚的不怕他穿鞋的,多大点事?咱们不蒸包子蒸馒头,不蒸馒头争口气!我现在还巴不得他来呢,多来几次,真的欢迎。”她狡诈地眨眼,“这样我就能再敲一笔了!”
她似乎真的挺缺钱,而且看上去有自己的一套行为准则、生存智慧,我不了解,还是不要擅自评判。我一噎:“小……美美?”
菲菲笑容灿烂:“对啊对啊,这个称呼是不是很符合你?我还没见过这么标志的小美人呢。”
我有点燥得慌,略过这个话题,问:“那你之后要做什么?”
她眯了眯眼,狡黠一笑:“说什么之后的事啊,小美美,你就不好奇我今天找你干什么?”
我迟疑:“告诉我一个好消息?”
“不止。”
菲菲神秘兮兮,凑到我耳边笑吟吟地低声说了句,我睁大眼,吓得后退了半步,连忙摆手:“不不不,这怎么可以!我……”
“噗、哈哈哈!”
她捂着嘴笑个不停,我才反应过来被戏耍了,抬手把脸埋进掌根。尴尬得想钻进地底:“你别开玩笑了。”
“好吧,真可惜。”菲菲擦了擦眼泪,“我现在知道他为什么喜欢你了,换我也会忍不住喜欢你,你这反应太好玩了……唉,罗某虽然人渣,但眼光是真不错啊。”
她道:“我走了,这是我联系方式,咱们就当交个朋友。”
我一怔,没有想到她这么快就要离开,心中有些微弱的失落和遗憾,在高中这两年,因为罗万慕的霸道,也因为我自己整天冷漠的态度,只低头看书写题,和同学交流甚少,他们也不太愿意理我,这次难得和人说了这么多话。我收下她递来的小纸条,折好放进笔记本里夹着,认真道:“菲菲,我们是朋友了,你一定要记得好好生活,有机会再和我见面。”
她眉眼弯弯,点了点头。
时间很快到了高考,一切发挥正常,我预估分数在六百五左右。还可以。考完后我就没再去学校上课,在外面找了份工作,在辅导班教小孩写作业,一天一百五日结,不多,但胜在轻松。绷了两年多了,我打算放松一下自己的神经,在辅导班干到成绩出来,拿了成绩单,再去找一份工资高的家教。
那会是我的启动资金。
暑假很长,母亲照例要给我报补习班,不过那会成绩已经出来了,我便婉拒了。为此她发了好大一通火,说我为什么不和她商量。父亲也不赞同地看向我:“有更好的为什么不选,你很差这一年吗?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却非要搞特殊。”
我心平静气地道:“爸,为了所谓的‘更好’浪费一年并不值得。这一年的时间,我可以做很多事,挣钱,学技术,什么都可以。为什么非要为几十分再死磕一年?”
“况且,越往上考越难。”我摇摇头,“就算明年再考,对我来说也不过是微薄的进步,甚至有可能不如这次,我认为那完全没有必要了,您儿子我心无远志,并不想在学术上做出多大的建树。”
我记得班主任说过,八中之前就有一个学姐,第一年考了六百二十分,因为比平时低三十多分,她十分不甘选择复读,结果,第二年还是六百二十,她连续考了三年,终于妥协。可那时,已经比同届考生大三四岁了。何苦。
“蠢货!”
父亲拍桌怒道:“我们难道会害你吗?!你之前和你妈对着干的时候我就知道,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就不服管了!”
他这幅模样倒真像替我心急。可我知道,并不是,至少不全是。他生气,不是觉得我说得不对,而是我说得对,他无话可说,发现自己压不住我了。我毫无波澜:“父亲,你说得对,我长大了。所以——我有自己的判断,也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选择。重申一遍,我不会听你的去读高三,也不会听你的去学医,请你死了这条心。”
苍天可鉴,我宁愿接触的是一堆屎山代码,也不要天天碰到奇葩的病人。而且上学这种事,我最多再忍四年。学医要几年?我这身板别先把自己熬死了。
父亲瞪着眼:“长再大你也是我儿子,这天底下就没有忤逆父亲的孩子!时意,你以前明明很懂事,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或许天底下的家长和孩子,都会有这一遭。孩子小时候被管束着,觉得父母无所不能,可逐渐长大,认知见长,就会发现他们也不过如此,也没有很厉害,甚至很守旧,固执,愚昧,与自己的观点相悖,于是生出叛逆。
而对父母来说,他们当惯了掌控者,在孩子面前承认自己的不足,似乎是一件十分难以接受的事。我心中梗着气,声音也提高了些:“我变成哪样了?父亲,我以前懂事的时候,也不见得您对我有多满意吧!”
我不想对他们不耐烦。
但他一开始便没打算和我好好说话,张嘴就是呵斥责骂,总是我不够好。面对这样一个油盐不进、固执己见的大男子主义,我是真有点上火。
他叹道:“你到底能不能听话?我问了许多人,你这样到底对不对,他们都说……”
“不能。”我打断道,“我觉得你说的不对,我为什么要听?倒是父亲你,不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这么听那几个外人的话?整天这个说、那个说,他们之中到底是有谁,让你这样深信不疑?”
“你、你……!”
父亲气得许久没说话,捂着胸口恼羞成怒:“什么谁谁谁的!?那些都是你长辈!臭小子,他们都是见过世面的,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不听他们的听谁的?!以你为出去了谁还会像我一样,掏心掏肺为你着想啊?”
“……”我竟然不知道在外面要几年饭就算见过世面,那些人分明是混得不好才回来的吧!
父亲道:“你那是什么表情,要笑不笑的。我说的难道不对?我是真心为你着想才说,什么叫忠言逆耳,这就是!你要相信我的经验。”
但他从小到大都没管过我,现在又凭什么来管?我冷呵一声:“那你说说,你都有什么经验。是喝酒的经验,还是看戏打牌的经验?你上过高中吗,知道哪个学校,哪个专业更好吗?你什么都不了解,为什么不让我自己选!”
这话一说,我登时有些后悔,他毕竟是我父亲,我怎么能说这样伤人的话?但他今天真的很过分,我自认比起他,自己的语气不算冲了,于是抿着唇没吭声。
父亲在他那些兄弟姐妹里,实在是最不讨喜的一个。可能是从小没什么存在感,而人大抵都有点反骨在,得不到的,要么毁掉,要么舔上去。他是后者。
拎不清、想不开。
父亲脸色涨红,大怒道:“行,你有种!老子是不懂装懂!好心当成驴肝肺,你要出去你就去吧,到时候别找家里要钱!”
我顿了顿,不冷不热道:“好。”
还以为会怎样。
我本来也没打算要。
出门找暑假工时,楚淑偷偷摸摸给我递了个红包,小声道:“哥哥,给你的,你别生气了。”
我心中微暖:“谢谢啦,哥哥不要。”
楚淑道:“这是我的压岁钱,没多少,我都快花完了,这点给你了,别再吃泡面。”
红包,我小时候都是要上交的。
但楚淑这个混世魔王,被收了一年之后,第二年她就跑到那些亲戚家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尖叫哭嚎,赖在地上不肯走,在人家院子里打滚,脏兮兮地爬到人家床上,还上桌子乱蹦乱跳……偏偏没人奈何得了她,抱回去了她第二天又去,浑然一副“有本事打死我”的无赖架势。母亲怕了她,从那之后,她就再也不用上交了。
可恶啊,我愤愤地想,要是她的脸皮能分我一半就好了!我点头:“好吧,我收下了,谢谢你小淑。”
出了门,阳光正好,空气一片清新。
我用这么多年的积蓄买了个二手的手机,又看了眼上面的成绩,六百六十七,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一些,那还说什么了?感谢高考没有体育。
打开楚淑给的红包,皱巴巴十五块钱,还有她吐的米饭粒在上面。果然聊胜于无,我随手放进书包。坐在树荫下,简单了解了一下现在一对一家教的市场价格,然后主动私聊问了几个,又自己发了一份求职贴。
这个分数发出去,我很快就接到了好几个电话,他们给出的价格都很不错。思考间,菲菲也给我发来四五个,我道了谢,仔细挑了会,最终选出三个时间不冲突,地点又合适的。
一人一天两小时,三个人就是六小时,加上备课或许会多花些时间,但问题不大,我早就习惯满满当当的生活了,让我空闲下来,反而想东想西,不适应。
【菲菲】:我靠!一天这么挣钱,早知道我也好好念书了。
【11】:也还好吧。
【菲菲】:什么还好!你知不知道我一天都没有一百八!你一个小时就一百八了!呜呜呜。
【菲菲】:要不,我再去敲那个渣男一笔?他爸还怪大方的。
我连忙打字。
【11】:冷静啊!敲诈违法。
【11】:等我拿了工资,请你吃饭好不好?
【菲菲】:真的吗?
【菲菲】:谢谢小美美!
我放下手机不禁失笑。
一切还算顺利,第一志愿填了隔壁省某个大学的计算机专业,应该十拿九稳,家教加上零零碎碎的兼职,第一个月也收获了三万。见此,父亲虽然态度略有缓和,但依然板着脸不理我。我实在不想在家闲着,第二个月便多接了几单,中小学生全覆盖,只要价格合适都接,把自己的时间压榨到极致,有时候凌晨才回家。
真是天生当牛马的好苗子。
大概是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十一点四十多,我从雇主家离开,走在空无一人的昏暗小区,忽然听到一声微弱的呼救。
“救……有人吗?”
我脚步顿了顿,心提了起来。
小区靠近市中心,一旁是个广场大楼,这个点已经熄灯关门了,怎么会有人喊救命?我看了一圈,只有不远处的大马路还亮着路灯。
那声音还在喊,断断续续,沙哑绝望:“喂……有人吗?开门……救命……”
我仔细辨认片刻,确定声音是从右侧广场大楼的楼梯间传来的,看样子像是安全通道,也就是后门。
我迟疑道:“是谁在里面?”
那声音安静了两秒,忽然激动起来:“啊!太好了,终于有人来了!快,帮我把这个门打开。”
砰砰,他敲了两下。
这反应,应该不是人贩子。我走上前借着手机灯光,见那木门把手处确实插着门销,伸手抬了抬,门便砰一声打开。
里面是一个穿着西服的狼狈男人,很年轻,看上去大学刚毕业,一副清澈愚蠢的模样。他坐在地上,双目泛红,头顶还沾了蜘蛛网,看样子被困有一段时间了。他颤抖着伸出手:“这位恩人,麻烦搭把手拉我一下,我腿麻了。”
我无言拉他起身,他刚站稳,就愤怒地对着木门用力踢了一脚。把门踢得嘎吱响。
我:“……”
报复完,他理了理衣服和头发:“谢谢你啊,我喊很久了,一直没人,要不是你正好路过,我今晚恐怕得交代在这里了。”
我点头微笑:“不用客气,举手之劳。既然你没事,那我先走了。”
“诶诶,等一下!……等一下!”他伸手叫住我,动作有点像尔康,拉住我的包带子,磕磕绊绊道,“你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