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头不解地看他,他应该不太熟练,尴尬开口:“你有钱吗?”
“?”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没钱吗?”
虽然呆,但看起来像个老板啊。
他不假思索道:“我有钱!”扭头又道,“不是,我是说,我现在没钱。”
“我手机没电了,又没有现金。”他双手合十看向我,真诚发问,“好心人,你能借我点钱打车吗?”
“……”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叹了口气:“好,没问题,你要去哪?我直接给你叫车吧。”
他欣喜道:“太好了,谢谢!给,”他递过来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记得加我,我会把钱还你的。”
我看了眼他递过来的名片,姓谢,是个老板,而且很巧的是,他的公司就在隔壁省,和我选的学校同一个市。日行一善,顺顺利利。
“谢先生,地址。”
谢先生报了个酒店名。
“好了,我们去路边等车吧。”
“嗯。”
等车时,他告诉我,他是从六楼下来的。毕业没多久,家里让他自己开个公司历练,他今天就是来搬东西的,搬了一整天,九点多的时候实在撑不住,就在办公室眯了会,没想到再睁开眼,整个六楼一片漆黑,空无一人。
不知道哪个缺心眼的员工,给他关在里面了。
他怒气冲冲地打电话给员工质问,对面疯狂道歉,然后给了他一个补救方案:“嘿嘿,老板,这楼里还有个后门,您要不走那出去吧……”
谢先生于是走了后门。
但楼道的灯竟然全是坏的!而且他忘了一件事,这一天他都没给手机充电,电量早就告罄了。
于是,就在他开着手电骂骂咧咧下到三楼,准备第二天投诉所有人时,眼前忽然一黑——手机没电关机了。他摸着黑不上不下,慌乱之下摔了一跤,连滚带爬才到了一楼。
我忍着笑:“结果到了一楼,门还是锁着的?好倒霉啊。”
谢先生愤道:“对!真是太倒霉……我明天就把那个混账玩意的工资扣光!让他也倒倒霉!”
我顿时不笑了。
这什么恐怖故事。
……
八月末。
我点了点卡里的钱,加上之前存的,一共有七万五千块,交四年学费也绰绰有余。手里有钱,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些,请菲菲吃了一顿大餐后,在八月三十一号的下午,我带着一万块现金,回到了棠儿村。
凭着记忆里路线,我找到了那个茅草屋,只是它破破烂烂的,好像风一吹就要倒了。田里也长出了半人高的杂草,似乎许久没有人打理。
我心沉了沉。
那小孩和我说过的,他家就在村子边,往里走第三家,屋后是青山,门前是河水,院子里还种了一棵枇杷树。我沿着河流走进村,一路上碰到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
到了。
这屋子还算干净,红瓦白墙,门前有一片平坦的水泥地,晒了一些木耳,应该是有人。我燃起希望,喊了几声,却无人应答。犹豫片刻,我大着胆子走了进去,门竟然没锁。
不对,我皱了皱眉,捡起地上掉落的门把手,上面螺丝钉扭曲不成样,显然是被人强拆下来的。
遭贼了?
我推门进去,里面家具一应俱全,可以看出曾经生活过的痕迹,可就是没人。案台上,供着两位老人的照片,香早已燃尽了,我摸了摸桌面,厚厚一层灰尘。
转了一圈,打开后院的木门,我本以为会是一片荒凉杂草,没想到却是一排排整齐的小白菜和胡萝卜苗。
“……?”
峰回路转,难道说?
我蹲下捏了一小撮土,是新翻的。菜叶上沾着新鲜的水珠,应该前不久有人浇过水。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喝斥:“谁这么缺德啊!偷菜呢?”
我连忙站起身,来者是一个穿着粗布汗衫,一手提桶一手拿铲的老人家,应该有六七十岁了,说话却中气十足。他重重把水桶放在地上:“你是哪家的小孩?!来我菜地里做什么?”
我道:“大爷,这是你家菜地吗?”
那孩子说他只和母亲住一起,家中没有别人,他不会骗我。而刚刚进来时见到的两张遗照,应该是外公外婆,眼前这位老人和照片中人毫无相似,大概率没有亲缘关系。
“这……”大爷目光闪躲了一瞬,又立刻叉腰挺胸道:“你别管,菜是我种的!不是我家的难道是你家的?”
“……”好吧,原来是偷偷种在这的。我心里有了数,不打算和他纠缠,“大爷,这家原本的主人呢?我和他认识,是特地来找他的。”
大爷皱眉,知道我不是来偷菜的,稍微放下戒备:“你说明秀和那小狗崽子啊?他们早走了。”
我问:“走了?去哪了?”
大爷道:“我哪知道!”
我:“不用具体位置,麻烦您说个大概就好。”
大爷不理我。
我不死心:“大爷,麻烦你告诉我吧。”
大爷一勺一勺浇着水,问了四五遍,他不耐烦了,回答道:“应该是去城里了吧。去年那小崽子的爸回来,带了不少东西,说要接他们娘俩去城里生活,学校都办好了,哼。”
我还想问问:“哪个学校?”
“谁知道!他们走之前也没跟我们打招呼,大概偷偷过好日子去了。”大爷叹道,“现在村里人越来越少,就剩我们一群老不死的,还清净许多呢……就是今天死一个明天死一个,晦气。”
“哎,”他突然回头对我道,“这地方空着也是空着,我就来种个菜,没啥的吧?还顺便给他把房子打扫了呢,你别到处乱说啊。”
“知道了,谢谢大爷。”
我心中有些失落,点点头想要去别处看看。大爷眯眼叫住我:“等一下!我好像从没见过你,你真认识小许么?”
“认识。”我道,“是……朋友。”
大爷哦了一声,信了一半:“行吧,看你也不像坏人。反正这屋早没人住了,也没值钱玩意,你爱干啥干啥。别动我的菜就行。对了,外头地上晒的木耳也是我的,别给我踩坏了。”
我道:“好。”
屋子挺大的,一共两层,屋檐上有一个空燕窝,天台还摆着一个摇椅,不过已经坏了。我绕了一圈,脑中逐渐拼凑出那小孩和他母亲在这里生活的场景。
房间三间卧室,有两间空的,置放着一些老物件,还有些旧书。我想,这应该是案台上供着的那两位老人家的屋子。
只剩最后一间卧室了。
我站在门口,发现这个门锁也被撬了,手法和大门那一样粗暴。迟疑着走进卧室,里面一片狼藉,衣柜被翻得很乱,衣物散落了一地。
我翻了翻查看,这些衣服虽然落满灰尘,但款式还算新,也没什么破损。按理来说不应该丢掉。
而且……只有女人和小孩的衣服,并没有成年男性的。可地上的泥脚印,步距大,鞋面宽,压得也很重,大概率属于一位成年男性。
透过窗户,我看见大爷还在那浇菜,来来回回挑了好几担,累得一身汗。我有些好奇,探头出去:“大爷,这院子里不是有水井么?”
大爷一激灵:“哎呦!你吓死我了!你咋在那?”
我扒着窗户讪讪道:“不好意思啊大爷。我随便逛逛。”
大爷道:“那水井压不出水,底下早干了!不然我也不用累死累活挑水!”
我又和他闲聊了几句,大爷家在河对岸,那边人多房子密,没地方种菜。他儿女不在家,整日闲着无聊,就跑来这边找点事做。大爷看着这间空房子,叹道:“我那两个老朋友还在的时候,他们家也算大户人家嘞。”
因为房子大?我问:“怎么说?”
大爷鄙夷道:“不是有钱人能招赘婿吗,你咋连这都不知道,还朋友嘞,莫不是诓老头子我。”
日头渐渐西斜,他道:“行了,不跟你扯了,我得赶紧去把木耳收喽。”
“……”
他走之后,四周陷入一片死寂。我打开床头柜,里面有两本用到一半的练习簿,还有一朵毛线织的小红花。
——“你认为的幸福是什么?”
半开的练习簿上,写着这样一段文字,笔划稚嫩却一笔一划非常整齐。大概是老师布置的课后作业,下方的批改日期是三年前。
匆匆一眼,我看见那孩子在下面写着:“爱我的人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就是幸福。”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会回来,那是一种毫无道理的,冥冥之中的直觉。小红花很漂亮,是他考了满分,他妈妈给他织的。家在这里,母亲的礼物也在这里,我想,他一定会回来的。
于是,我将随身带的一万块现金放了进去,仔细夹在本子里。犹豫片刻,又在上面贴了张便利贴,提笔写了几行字:
【好久不见,小朋友。】
【距离上次分别,已经过去两年零三个月,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不记得也没关系。】
【听对岸张大爷说,你已经离开了。我也很快就要离开,或许不会再回来。这些钱,聊表谢意。】
【即便此后无缘再会,我也希望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8.31留】
来这没寻到他,或许就是有缘无分,不必强求。让这份短暂而缘分永远留在曾经,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我想了想,没有留下自己的姓名。
我把那朵毛线小红花拍干净,和本子一起藏进了被褥下。
但愿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