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并没有麻木太久。
一个疯狂的、在绝境中滋生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骤然在他死灰般的心底燃起——他不能就这么让她走!他不能真的就这样失去她!
休书,他写了。母亲的要求,他表面遵从了。
但送她回娘家?不!
他要留下她!哪怕不能以夫妻之名,哪怕只能藏于暗处,他也要将她留在身边!这是他对自己屈服的报复,是对这无情命运最后的、卑微的反抗!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野火般迅速蔓延,瞬间点燃了他几乎熄灭的意志。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而一阵眩晕。他扶住书案,稳了稳心神。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与方才那个失魂落魄的他判若两人。
他必须立刻行动!必须在明日清晨之前,安排好一切!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夜已深沉,府中大部分人都已歇下,只有巡夜家仆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房门,闪身而出,借着廊柱和阴影的掩护,熟稔地避开巡夜之人,径直朝着府邸后角门的方向潜去。他知道,那里看守最松,且有一个与他年纪相仿、受过他恩惠的小厮负责值守。
幸运的是,今夜守在后角门的,正是那个叫阿吉的小厮。他正靠着门打盹,听到动静,警觉地醒来,见到是陆务观,吃了一惊:"少……少爷?这么晚了,您这是……"
陆务观一把拉住他,将他扯到更隐蔽的墙角,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坚决:"阿吉,我平日待你如何?"
阿吉被他眼中的决绝和急切吓住了,忙道:"少爷待阿吉恩重如山!"
"好!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立刻,马上!"陆务观从怀中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银子和一枚作为信物的私章,"你立刻出府,去寻西城牙行的陈掌柜!告诉他,我要租下他之前提过的、离府不远的那处清静小院,要快!今夜就定下!这是定金和我的印信!租契直接交给你,明日卯时之前,务必回来复命!"
阿吉虽然不明所以,但见陆务观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不敢多问,接过银两和印信,重重点头:"少爷放心,阿吉拼了命也给您办成!"说完,他灵活地打开角门,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看着阿吉离去,陆务观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既有行动的紧张,也有绝处逢生的些微希望。
他不敢久留,立刻又悄无声息地潜回书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坐在黑暗中,等待着,每一刻都如同一年般漫长。他听着更夫敲过三更、四更……掌心因为紧张而布满冷汗。
直到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的那一刻,窗外传来几声约定好的、轻微的布谷鸟叫声。
陆务观猛地起身,轻轻开窗。阿吉敏捷地翻了进来,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兴奋与疲惫,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墨迹未干的租契,低声道:"少爷,办成了!陈掌柜认得您的印信,那院子本就空着,我已经连夜打扫干净,把钥匙也拿来了!"他将租契和一把铜钥匙交给陆务观。
握着那冰凉的钥匙和薄薄的租契,陆务观的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罪恶感与希望的激流。他用力拍了拍阿吉的肩膀:"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小的明白!"
天色微亮,陆府渐渐苏醒。
陆务观换上了一身整洁却沉闷的衣衫,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决绝。他来到"闻梅阁",唐婉儿已经收拾妥当。她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旧衣,手里提着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裹,静静地站在院中,望着那几株梅树,眼神空茫。
看到陆务观进来,她微微垂下眼睫。
仆役已经备好了马车,停在了府门外。一切看似都在按照陆母的吩咐进行。
陆务观走到唐婉儿面前,低声道:"……走吧。"
唐婉儿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熟悉的庭院、回廊,走向府门,每一步,都像是在告别一个时代。下人们纷纷避让,投来或同情、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马车旁,张嬷嬷肃立着,她是奉陆母之命来"监督"的。
陆务观先扶唐婉儿上了马车,然后自己也要上去。
"少爷,"张嬷嬷出声提醒,"夫人吩咐,您需骑马相随。"这是规矩,也是刻意拉开距离,表明界限。
陆务观脚步一顿,看了张嬷嬷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张嬷嬷心头莫名一寒。他没有争辩,只淡淡道:"知道了。"
他转而骑上仆人牵来的马,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陆府。
车轮辘辘,碾过清晨寂静的街道。陆务观骑在马上,引领马车,目光直视前方,看似平静,握着缰绳的手却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马车并未径直驶向城南唐家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