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浸透了单薄的苦力短打,紧紧黏在皮肤上,夜风一吹,寒意如同无数细针,直往骨头缝里钻。沈青瓷蜷缩在芦苇荡深处一处略微干燥的土坎下,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茫茫的雾气。
左肩的伤口在方才亡命奔逃中再次崩裂,鲜血混着泥水和雨水,将肩头染红一片,陆绎所赠伤药带来的那点清凉早已被火辣辣的剧痛取代。她撕下内衫尚算干净的布条,借着芦苇缝隙间透下的微弱天光,艰难地重新包扎,动作因寒冷和疼痛而显得有些笨拙迟缓。
“利源”码头那惊魂一刻,如同噩梦般在脑海中反复回放。黑衣杀手神出鬼没的袭击,窝棚里打手的围堵,以及最后那枚精准打灭灯笼、为她创造出一线生机的石子……
是谁?
陆绎那张冷峻深沉的脸庞再次浮现。是他吗?他如同一个无处不在的影子,总是在她最危急的时刻,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可若真是他,为何不直接现身?为何要如此迂回?他警告她“漕渠水深”,却又似乎在暗中为她铺路?这矛盾的举动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目的?
还有那个黑衣杀手……那枚乌黑短矢,与永昌货栈那晚如出一辙,显然是同一伙人,或者说,是同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可最后那一刻,在黑暗降临的瞬间,她分明感觉到那道锁定她的冰冷杀机有了一瞬间的凝滞,甚至……带着一丝探究?是她的错觉吗?
纷乱的思绪如同这芦苇荡中纠缠的根茎,理不清,剪不断。她用力甩了甩头,将湿透的碎发从眼前拨开。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明晚子时,“鬼见愁”水道。
这条信息,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清晰地指引出了方向。这是人赃并获,揭开火药原料转移链条的绝佳机会!胡三背后的人,费尽心机转移这批“料”,所图必然极大。若能截获,不仅能救出可能被牵连的孩童,或许还能顺藤摸瓜,牵扯出更大的黑手,甚至……可能与父亲的旧案产生关联?
这个念头让她心脏猛地一热,驱散了些许寒意。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凝重。
“鬼见愁”水道,她曾在一些描述京城漕渠地理的杂记中看到过这个名字。位于漕渠下游,河道狭窄弯曲,两岸多是峭壁荒滩,水流湍急多暗礁,历来是漕运事故多发之地,也因此,官府的巡查力度相对薄弱,成了某些灰色交易青睐的路径。
在那里动手,对方必然有所准备。仅凭她一人,想要拦下运送火药的船只,无异于痴人说梦。她需要帮手,需要……借助青衣司的力量。
可谁能信?谁能用?
李胖子对她只有打压和利用;孙老鼠畏缩如鼠,不堪大用,且其立场暧昧,随时可能反噬;司内其他同僚,大多对她这个“空降”的、毫无根基的新人冷眼旁观……
陆绎。
这个名字再次跃入脑海。他是司丞,有权调动人手。他似乎知晓内情,甚至可能就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若向他禀报……
沈青瓷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陆绎的态度太过莫测,他像是在下一盘大棋,而她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他,风险太大。若他另有打算,或者为了更大的图谋而选择按兵不动,甚至……牺牲掉她这颗棋子,那她将万劫不复。
不能依靠任何人。至少,不能完全依靠。
她必须有自己的计划和后手。
当务之急,是确认“鬼见愁”水道的具体情况,以及对方可能的行动路线和交接方式。她需要更详细的地形图,需要知道明晚子时,具体会是哪条船,走哪条分支水道。
这些信息,卷宗里未必会有,但有一个地方,或许能找到线索——那些常年混迹于漕渠底层、靠水吃水的人。比如,更夫,巡夜的兵丁,甚至是……某些消息灵通的乞丐或地痞。
天色微明,雨势渐歇,但雾气依旧浓重。沈青瓷挣扎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四肢。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返回青衣司。消失一整夜,已是极为冒险,若再被人发现她这般狼狈模样,后果不堪设想。
她仔细清理了周围可能留下的痕迹,尤其是血迹,然后借着晨雾的掩护,如同一个真正的、疲惫不堪的苦力,蹒跚着绕道返回京城。
回到青衣司那偏僻的侧门时,天色已经大亮。她如同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幸运的是,并未被人撞见。案牍库内,孙老鼠还没来,只有满室尘埃在透过窗纸的光柱中无声飞舞。
她迅速换上司隶服,将湿透的苦力衣服和染血的布条藏匿妥当。肩上的伤口必须再次处理,陆绎给的药效果然极佳,她忍着痛,重新上药包扎,动作飞快。
刚刚收拾停当,库房外就传来了孙老鼠那熟悉的、带着几分心虚的脚步声。他推门进来,看见沈青瓷好端端地坐在那里抄录文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沈……沈司直,您……您来了……”他搓着手,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显然昨夜码头之事,他即便不知详情,也定然听到了风声,此刻见沈青瓷安然返回,心中的恐惧更甚。
沈青瓷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意一问:“孙书吏,今日可有事吩咐?”
“没!没有!”孙老鼠连连摆手,几乎要跳起来,“您忙您的!您自便!”说完,逃也似的钻回了自己的值房,紧紧关上了门。
沈青瓷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中冷笑。这老狐狸,倒是识趣。
她重新坐下,铺开纸张,却并非抄录文书,而是凭借记忆,开始勾勒“鬼见愁”水道附近的地形草图。河道走向,可能的岔路,适合设伏或监视的地点……她画得极其专注,每一个细节都力求精确。
然而,仅凭记忆和零星杂记的记载,终究不够。她需要更直观、更详细的信息。
午时过后,她寻了个借口,说是去录事房核对一份旧档,离开了案牍库。她没有去录事房,而是径直出了青衣司衙门,再次换上了那身苦力行头,只是这次,她往脸上多扑了些灰土,显得更加落魄。
她没有再去“利源”码头附近,那里经昨夜一事,必然风声鹤唳。她选择了漕渠中游一处相对繁华、人流复杂的码头区。这里力工、小贩、巡丁、乞丐三教九流汇聚,是打听消息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