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一个真正的苦力,蹲在码头角落,啃着干硬的粗面饼子,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周围一切关于“鬼见愁”水道的议论。
“……‘鬼见愁’那鬼地方,上个月又沉了条船,捞了三天都没捞着人……”
“可不是嘛,也就‘水蝎子’那帮亡命徒,敢在夜里走那条道……”
“听说昨晚‘利源’那边不太平?好像进了水鬼……”
“嘘!小声点!那边的事少打听……”
零碎的信息汇入耳中。“水蝎子”?这似乎是一个活跃在“鬼见愁”一带的漕帮团伙的绰号。亡命徒……夜里走道……这与胡三计划运输“黑疙瘩”的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她心中有了计较。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锁定了一个靠在货堆旁打盹、衣衫褴褛的老更夫。更夫走街串巷,对各地形最为熟悉,而且往往消息灵通。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过去,在那老更夫身边蹲下,递过去半个还没啃完的饼子,用刻意改变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沙哑声音搭话:“老丈,讨教个事。”
老更夫睁开惺忪的睡眼,看了看沈青瓷,又看了看那半块饼子,接了过去,含糊道:“后生仔,想问啥?”
“俺是从北边来的,想找点活计。听人说‘鬼见愁’那边夜里也有船走,工钱给得高,不知是真是假?那边……好走吗?”沈青瓷故作憨厚地问。
老更夫啃着饼子,浑浊的眼睛打量了她几眼,嗤笑一声:“后生仔,想钱想疯了?‘鬼见愁’那是人去的地儿?夜里走船的,那都是‘水蝎子’的人,干的都是掉脑袋的买卖!工钱高?有命拿没命花哟!”
“水蝎子?”沈青瓷适时露出畏惧又好奇的表情,“他们……很厉害?”
“哼,那是一帮杀才!”老更夫压低了声音,“领头的叫‘刀疤李’,脸上有道这么长的疤,”他用手在脸上比划了一下,“心狠手辣,手下养着一帮亡命徒,专走‘鬼见愁’运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官府都睁只眼闭只眼……我劝你啊,趁早歇了这心思,离他们远点,免得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刀疤李……水蝎子……专走鬼见愁运见不得光的东西……
信息再次得到印证!
沈青瓷又旁敲侧击地问了问“鬼见愁”具体的河道情况,哪里水流最急,哪里容易靠岸,哪里适合……设卡。老更夫只当她是好奇,或是真想搏一把,倒也说了些,虽然不够详尽,但结合沈青瓷自己的推断,已然足够她在脑海中构建出大致的行动蓝图。
打听到想要的信息,沈青瓷不再停留,谢过老更夫,起身融入嘈杂的人流。
返回青衣司的路上,她的心绪并未轻松多少。对手是“水蝎子”这样的亡命徒,即便她能说动青衣司出兵,一场恶战也在所难免。而且,如何确保消息不走漏?司内是否还有胡三乃至其背后势力的眼线?
她想到了陆绎。或许……不能完全依靠他,但可以有限度地利用他的权力和资源?比如,调阅“水蝎子”和“刀疤李”的卷宗?青衣司专司缉捕审讯,对于京城地下的帮派势力,定然有所记录。
回到案牍库,已是傍晚。孙老鼠早已溜走,库房内空无一人。沈青瓷点亮油灯,开始在那浩如烟海的卷宗中,寻找关于漕帮、“水蝎子”、“刀疤李”的记录。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堆放江湖帮派档案的区域,她果然找到了关于“水蝎子”的卷宗,虽然记录不算太多,但足以让她对这个团伙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主要头目就是刀疤李,活跃于漕渠下游,涉嫌多起走私、械斗案件,但因其行事狡猾,且似乎与某些官员有所勾连,一直未能被彻底剿灭。
合上卷宗,沈青瓷眸色深沉。看来,明晚的行动,不仅要截获火药,还要面对这群凶悍的亡命之徒。
她坐在灯下,开始仔细规划。如何向陆绎禀报才能既引起他的重视,又不暴露自己过多的秘密?如何确保行动突然性?万一陆绎不同意出兵,或者出兵迟缓,她该如何自救?
一个个方案在脑中成型,又被推翻。夜色渐深,库房内只有她一个人,与孤灯相伴,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猎手,默默打磨着利爪,等待着黎明后的博弈,以及……子夜时分的雷霆一击。
窗外的京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漕渠的水声,亘古不变地流淌着,仿佛在无声地预告着,一场隐藏在夜幕下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沈青瓷不知道的是,在她伏案疾书,规划着明夜行动的同时,青衣司内另一间值房中,陆绎也并未安寝。
他站在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手中摩挲着一枚乌沉沉的、毫无光泽的铁蒺藜。听完下属关于沈青瓷今日动向的禀报,他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微光。
“鬼见愁……水蝎子……”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倒是会挑地方。”
他转身,对阴影中侍立的属下吩咐道:“去,调‘水鬼营’待命。明晚……随本官去‘鬼见愁’,会一会这帮魑魅魍魉。”
“是!”
属下领命而去。
陆绎重新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重重屋宇,落在了那间亮着昏黄灯光的案牍库方向。
“沈青……”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复杂难明,“明日,便让本官看看,你这把刀,究竟能磨得多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