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仔细想来,这段时间,他并没有和任何人成为朋友。
只有陈枫,只有他,小怪物一直是围着他转的。
为什么?
“默克……”
他背靠着尸体堆成的小山,脚下踩进血水汇成的浅泊,一下子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在流逝。
他忽然看不清眼前男人人皮下的真面目了。
“放开我。”他瓮声瓮气道,抬手推开了默克。
对方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愕然。
陈枫见了,觉得很生气。
他在委屈什么?
他冷冷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默克眨眨眼,回头看了眼那群惊恐不安的人和躺在地上遍体鳞伤无人问津的霍华德。
他声音闷闷地答道:“陈枫,那家伙骗我说你死了,我才会这么生气……”
陈枫闻言顿了下,仍是皱着眉头道:“这不是你杀人的理由,他们是无辜的。”
这么多无音城的居民,在霍华德惨无人道的压迫下苦苦挣扎着,如今都倒在了暗无天日的夜色冷雨中。
纵然他再愤恨霍华德的恶行,但这些民众何该遭此劫难?
默克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他张张嘴,正准备说些什么,一连串笑声打断了他们。
建筑师高挑瘦削的身形不知从哪跳了出来。
“抱歉,”它颇有礼仪地向陈枫鞠躬致歉,“这本是场血腥的剧目,可我实在因其中滑稽的误会而忍不住发笑。”
它细长的手臂一伸,半死不活的霍华德竟被它拎了过来。
“作为一切见证者,我想我有必要为您复述前因后果,在我与我的同伴,”它指了下默克,“交谈之际,这位‘领主’来到并带来了一个确认无疑的消息,即您的死讯。
“显然,这个是假消息,可双方当时都信以为真,我的同伴愤怒至极,对‘领主’展开了单方面的攻击,而不死之身的‘领主’则成了他最佳的泄愤玩具。”
建筑师语气浮夸轻快,活像是在描述一桩趣事而非凶案。
“‘领主’招来他的臣民,唉,这些可怜人,他们既畏惧主人的威胁,又害怕凶神恶煞的敌人,踌躇不前之际,被自己的主人痛下杀手。”
说着,它空着的那只手高举起向下狠厉一挥,陈枫了然,它在模仿镰刀挥舞的血腥场面。
“呵呵,”建筑师笑时脸上黑气荡漾,“难免您会误会,这人做的事情可比怪物凶残多了。”
说着,将霍华德丢了出去,如同一坨有害垃圾掷地有声。
陈枫这才明白自己是彻底误会默克了,他看到默克刚刚那副可怖的样子,很自然地将场上的惨剧与他联系到了一起……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与对方的联系之间存在了某种瑕疵。
默克显然也明白了这点,目光幽幽地注视着他。
半晌,他淡淡一笑,靠过来长臂轻巧搂住他肩膀,扯着唇角道:“陈枫,你没事就好。”
那目光实在复杂,又实在纯粹。
至少对他,像是全然没有恶意。
陈枫一时有些恍然,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这件事先按下心底,关键的是眼前该如何收场。
他抓了抓默克的手,聊作慰藉,笑了笑道:“默克,先放开我,这里还有很多事情没解决呢。”
他有很多问题想向默克问清楚,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雨下得越来越大,默克扭过头去,脸上的血迹一点点晕染褪去,像是又找回了人类的面孔。
远处,不成人样的霍华德已经醒来,他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用还算完整的一只手扒着地面爬到建筑师面前。
“大人,啊……”他的肺烂了,每说一句都要停下来缓缓,“这么久了,您该完成了吧?
“求求您……救救我,太痛了……只要,只要您那伟大的【奇观】完成……
“我就能成为真正的领主了!”
建筑师一视同仁地向他鞠了一躬:
“我亲爱的‘领主’大人,您怎么成了这副凄惨的模样了呢?”
霍华德被它这明知故问气得不轻,明明它就一直在旁边看着,一动不动。
不过,他现在只关心那一件事。
在他眼巴巴的注视下,建筑师终于动了。
它双腿长得惊人,鹭鸶般信步走向广场中央。
那里,高耸的巨大雕塑被黑泥包覆得严严实实,新的奇观已经酝酿成型。
陈枫早从净化教派圣物研究员科林那听说过,奇观是领地的根本,因为奇观存在,独属于领地的规则才会出现。
建筑师站在奇观前,伸出一只手来,用报幕者的高亢声调道:
“诸位观众,此世奇观双手可数,每一尊都是鄙人费尽心血之作,请睁大眼睛,好好欣赏这最新作的出世吧!”
说罢,黑泥如阳下积雪般迅速消散,露出其下洁白如玉的质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