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远,”孟不凡翻身下马,重新打量老妪,“听闻江州在闹饥荒,你是逃难来到这的?”
“是的哩,”老妪见眼前男子模样俊朗衣着体面,看着不像落难的,说话又和气,便试探着道,“老婆子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后生慈悲,能给点吃的么?”
孟不凡回头叫驮粮食的护卫拿馒头来,目光掠过周濂,发现才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就被冷风吹得眼眶通红。
护卫拿了两个馒头过来,老妪顿时两眼放光,扔掉手里的树杈夺过馒头,一个往嘴里塞,一个往衣襟里藏。
孟不凡取下水囊解开,给老妪的碗里倒了些水,将她扶到路边坐下,半蹲在她面前,问她:“你怎么孤身一人逃难?”
老妪仰头抻脖子咽下一口馒头,喝口水顺了下,道:“男人抓去充军,被乱军打死了,儿子两年前上山砍柴让大虫吃了,才十三岁。”
说到伤心处不禁老泪纵横,老妪抬手抹了把眼睛,张大嘴咬了口馒头在嘴里嚼。
孟不凡轻叹一声,道:“别人都往东边逃难,你怎么往北,越往北越冷,能冻死人。”
老妪咽下口中食物,默了片刻,低声道:“我还有个儿子,在京城当大官。”
“这么说,你是上京城寻子?”
老妪低头咬了口馒头,没言语。
孟不凡心头微震,古代讲究三纲五常,不奉养父母可是天大的道德污点,为世人所不齿,尤其在朝为官的,哪个不爱惜名声,怎敢倒行逆施弃孤母不顾?
他偏头想了想,朝中确有几个同僚祖籍是江州,可人家父母都在京城。
尽管满腹疑云,孟不凡也没多问,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现下也不是管闲事的时候。
“令郎姓甚名谁,在京城当什么官,不妨说来一听。”周濂走到孟不凡身侧,手按住孟不凡一边肩膀,将他往老妪面前一推,“这位可是京城来的鸿胪寺少卿孟不凡,当朝新贵,御前红人,有什么冤屈,他给你做主。”
孟不凡抬头满眼震惊的望着周濂。
祖宗,真州烽烟未靖,江州灾荒未解,现在可不是给人断家务事的时候!
那老妪闻言猛地抬头,失神盯着孟不凡的侧脸,颤声道:“你就是……”
话都说出去了,孟不凡只好硬着头皮转回脸面对老妪,洒然一笑:“没错,我就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文韬武略才名流布的回春仙师、鸿胪寺少卿孟不凡是也!”
“大娘,你在京中的儿子大名叫什么?在朝中任什么官职?他功成名就为何不将你接到京中奉养,任你孤身一人饱受饥寒之苦?你只管说与我听,我帮你评评理。”
老妪盯着孟不凡近在咫尺的脸庞良久,忽然鼻间轻哼起一首曲子,带着浓重哭腔,宛如鬼泣。
孟不凡:“???”
孟不凡站起身,不明所以地看向周濂:“她这是怎么了?”
周濂冷笑一声,“江州妇孺皆知的摇篮曲,你幼时没听过吗?”
孟不凡:“原来是摇篮曲啊……”小孩听了真的不会吓哭吗?
周濂神情冷漠,睥视老妪片刻,忽而仰首向天,吐出一口长气,在寒空凝成一团浊雾,冷风掠过,雾散。
“走了,”周濂转身大步行至马前,翻身上马,朗声道,“前方路远,莫再徘徊!”
话音方落,扬鞭一抽,骏马奔腾,绝尘而去。
“等等我啊!”
望着周濂的背影消失在山弯处,孟不凡收回目光,回头看了眼还在哼难听歌谣的老妪,思索片刻,再一看老妪,蓦地笑了下。
他搜罗出队里剩下的粮食,又从行囊里摸出些碎银子,一齐放在老妪面前。
歌谣停下,老妪满含泪水的眼睛痴痴望着孟不凡。
孟不凡嗟叹一声,怜悯地看着这个可怜人。
男人战死,儿子十三岁丧生虎口,若还在世,也才十五岁,比他小六岁。
“我要赶路了,”孟不凡说,“保重,孙大娘。”
甫转过身,身后老妪嚎啕大哭,嘴里含糊不清的唤着:“来福…来福啊…”
前尘旧事如飞鸿踏雪泥,孟不凡脑子里关于来福的记忆已经很浅淡了,他记不清来福被养父母送回朱家时,是否也哭得这样凄绝。
但乡间小路上那两道决绝的、头也不回的背影至今深刻脑海。
于是孟不凡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