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沐阳张了张嘴,没等他说出什么,秋露白又道:“阿雪先前已经联系上了玉清门,他们应当很快就会到,等医修来了,你的伤会治好的。”
只是……也许不再能修道了。
秋露白没再说下去,抬眼却见池沐阳轻微摇了摇头,强撑着开口道:“白姐姐……我只有……一个愿望……”
他那双乌黑的瞳仁中失了往日狡黠,此刻蒙着一层血雾,但她却莫名读出了血雾之下掩藏的东西——一种无比浓郁、浓烈到窒息的哀伤。
或许是被他的目光感染,秋露白不禁接道:“你的愿望……是什么?”
“杀了我……”
“你说什么?”
“白姐姐……杀了我……”池沐阳笑了,笑意从眼尾落到嘴角,化作唇边一抹早已干涸的血,“只有你……可以……”
“为什么?”秋露白瞳孔骤缩,然而下一刻,她就看到池沐阳浑身亮起血红色纹路,自他的脸颊一直蔓延至身体各处,如呼吸般闪动着。
“缚魂奴印!”
熟悉的词语瞬间出现在她脑中,秋露白立刻想起在妖族乌瑞身上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的纹路、诡异不详的红光,此刻竟全数复现在池沐阳身上。
“怎么可能……难道是她?莫惜之来过这里?”秋露白眉心蹙拢,目光紧紧盯着那些闪动跳跃的血纹,据她所知,眼下有能力设下此类禁术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莫惜之。
转眼看见池沐阳肯定的神色时,秋露白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但随之而生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她知道是谁做的,但那又如何?她解不开禁术,救不了任何人。
秋露白只觉胸腔被怒火灌满:“她在哪里?我现在就去……”
“不要……”衣袖被人轻轻拽了拽,池沐阳苍白的脸上扯出一笑,“不要去……”
没用的,莫惜之不会轻易放过他,他不想……不想变成白姐姐的累赘。
“杀了我……这是……唯一的……请求……”池沐阳拽着她的袖口,又一次哀求。
“我不想……这样……活着……不想……伤害你……”秋露白看见池沐阳的眼眶滚出血泪,声音沙哑,像是老旧的风箱发出最后悲鸣。
“我……”秋露白犹豫了,托着他肩膀的手微微颤抖。
理智告诉她池沐阳说的没错,他身上的奴印一日不解,他便一日不能摆脱莫惜之的阴影。
就算玉清门的医修将他救活,他一个丹田尽碎之人也再难踏上道途。
与其这样不人不鬼的活着,还不如……
但她下不去手。
秋露白凝望着池沐阳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微微下垂的眼尾,深深凹陷的酒窝,淹没在血腥气中的淡淡栀子香,正是最好不过的少年年华。
她杀过的恶人数不胜数,但她从未亲手……终结过一条无辜的性命。
或许池沐阳谈不上无辜,他虽未亲手害人,却盲目推动着一切发生,但她始终觉得,在他的身上是看得到希望的。
他并非泥足深陷之人,所缺的,不过是一个转变的契机。
秋露白偏过头,望向洞内满地狼藉,凌乱的打斗痕迹、余光未散的阵法、空气中残余的灵力,从她注意到这些的第一眼,她便猜到了秘境内众多散修恢复神志的原因。
是池沐阳。
是他破解了阵法,解开了散修身上的控制,助她找到了出口。
他正向着她希望的道路走去,犹如长夜中手举的火把,火光虽微,却仍可指引方向。
但现在,却要她亲手将那簇火苗掐灭。
“或许还有办法……”秋露白闭了闭眼,抬眸时,再度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乌黑的瞳仁中写着很多东西,痛苦、悲哀、祈求……唯一缺少的,是活下去的渴望。
像是火焰燃烧后的余烬,苍白、灰败、一触即碎。
她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池沐阳无声地笑了,他静静地看着她将手挪向剑柄,潮音剑身如玉,出鞘带着三分水光,全然现于他面前时,他只觉剑肖主人终非一句空话。
“白姐姐……我很高兴……遇见了你……”
“若有来世……自会……再见……”
潮音已然抵在他的胸口,他朝她弯起一笑,一如灵舟初见时那般纯然天真,于是他看见秋露白眼尾闪过一点晶莹,下一瞬,胸口一痛,潮音穿胸而过。
干脆利落,一剑贯穿心脏,果然是她的风格。
池沐阳觉得世界缓缓落了下来,黑色在眼前快速扩大,他想伸手替她拭去颊边滑落的泪水,却始终差了一点。
有些……遗憾呢。
当黑色占据整个视野时,池沐阳恍然看见了一张褪色的旧摇椅,母亲靠坐在摇椅上,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映出唇边那抹温柔的笑。
“娘……我来……见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