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起炼丹鼎,几步走到江乘雪身边,道:“太阳落山了,阿雪,你钓上了几条鱼?”
江乘雪在她走来之前便收了杆,此时将那竹编鱼篓向前一推,满满当当的鱼身几乎将篓底占满,偶有一两条鱼有气无力地甩甩尾巴,零星水花溅在同伴的身躯上。
“一共十条,师尊可要数数看?”江乘雪笑道。
秋露白只向那篓中扫了一眼,直接认可了江乘雪的结论:“不必了,这场比试是你赢了。”
“愿赌服输,阿雪想让我做什么?”秋露白凝望着他的眼睛,声音中浸润温柔。
江乘雪没有说话,视线越过船舷,看向江心潮涌的水波,那层层叠叠的波纹一簇压过一簇,仿若无穷无尽,连缀起远处沉默的群山。
万籁无声,水天一色,滚滚璃江上唯剩一芥扁舟,两豆闲人。
“师尊……让我抱一抱你吧。”
极轻的话音被江风挟入耳中,秋露白看着面前伫立的那人,眸中划过一抹讶异:“只是这样?”
“嗯。”
“你……”秋露白欲言又止,在看见对方垂落的眼睫时收了声。
她有些不解,只是这样简单的要求,就算他直接向她提她也不会拒绝,又何必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做什么钓鱼彩头呢?
她还以为……
江乘雪蓦地笑了,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道:“本来也只是比试的小彩头,反倒是……师尊在想什么?”
“……”
“不可以吗?”他那双温润墨瞳又望了过来,潋滟水色比江面更浓。
秋露白轻轻吸了口气,道:“如你所愿。”
船身轻晃,水波荡漾,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拢住了她,将她带入怀中,力度却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强,如同要将她揉入骨血之中,永不放手。
她听见了一声喟叹,就在她的耳边,融入温热呼息间的一声喟叹。
江乘雪只是抱着她,如同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在经历漫长的流浪后,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小小归所,因而以这样的方式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她忽然想起了今早鬼宅里他看着心法残篇时的神情,恍惚、茫然,像是突然坠入了另一个世界,与什么不可知的东西对抗着,却独独将她排除在外。
豆花摊上他说的那个故事,真的只是一段往事吗?
不知过了多久,秋露白笼在对方身躯投下的阴影中,缓缓地,说了一句:
“阿雪,你有事瞒着我。”
“……”
意料之中的沉默,她与他相处了这么多年,自然不会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师尊……”
语气中掺着几分急切,不明显,但她听得出来。
秋露白后退一步,当眼前重获光明时,她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一只垂头丧气的小狗。
她那好徒儿低着头,睫羽阖落,一幅犯错后任凭发落的可怜模样,只一眼就叫人歇了责罚的心思。
像是她了解他那样,江乘雪也同样了解她的性子,可偏偏她就吃这套。
秋露白拍了拍他的肩,故作无意道:“好了,我又没怪你。”
“不说就不说了。好不容易出来放松一趟,我可没兴趣审犯人。”
她实在不喜欢逼问那套,若是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得出什么结果,那这结果也没意思极了。
特别是对于江乘雪。
秋露白不等他说什么,自顾自走上甲板,以灵力调转船头,催动木桨向城内方向划去。
“回宗吧,这艘乌篷船还要还给别人呢。”
“师尊。”
“嗯?”秋露白转过头,看见江乘雪仍旧站在原地,两臂垂落,双唇微启,似乎要说些什么。
她凝着他看了许久,从头顶木簪束起的发丝、腰间垂落的银球香囊,到船板上微微掀动的素白袍角,等得无聊了,余光又去瞟两侧鸦黑的景。
周围的天慢慢压了下来,大团大团的云挤乱了江上的浪,除了方才唤的那声,江乘雪似乎再没有张口的意思。
秋露白抿了抿唇,正欲开口,却听得他突然说了一句:
“……下雨了。”
话音落下,一缕细细的雨丝落到了她手背上,沁凉的触感漫过手背、拂过脸颊,而后,转瞬笼罩了整片天地。
璃江之上,下起了第一场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