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有些事无法向任何人诉说,或许是因为那些庞大到无可复加的情感,只有当将一切宣之于纯白簇新的纸页上时,他才能感受到一丝内心的平静。
墨痕在纸上延伸,拼凑出横折弯钩的笔画。他不在意自己写了什么,只是向后写,毫无章法、漫无目的地写。
在莫惜之之后,知晓他身份的人又多了一个。从云归鹤那番话来看,他的身世必然与血煞教灭门有关,甚至于,他的父母便出自血煞教。
就如一个恶毒的诅咒,彻底戳破了他那些自欺欺人的幻想。
对于那对未曾谋面的父母,他没有任何感情,自然谈不上为之报仇。血煞教的恶名,不说修真界,就是他还在郢镇生活时便早有耳闻。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其血腥残忍可止小儿夜啼,倒也符合人们对魔道的一贯印象。
人总要为做过的事付出代价,师尊此举替天行道,死了也是他们罪有应得。
但唯独他的身份……江乘雪轻叹一口气,执笔的手顿了顿,不敢再想下去。
江乘雪是靠谎言活下去的,一切巧言令色的话语,不断叠加,凝固成一层晶莹剔透的糖壳,远看坚固无比,但只要凑近了,轻轻一敲
——“咔嚓”
糖屑飞溅,剩下的不是什么澄亮甜蜜的糖心,而是本就灰黑腐烂的内里。
可至少在那层糖壳碎裂之前,他还想再多挣扎片刻,只他自己一人就够了。
“笃笃。”
一阵敲门声穿透夜空,江乘雪周身一滞,放下笔,将那本蓝皮本合上,转头看向门口。
“阿雪,我进来了?”他应了声,而后一道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身上礼袍未解,浸着夜归的凉意。
秋露白结束了待月厅的会谈,一回院里便打算寻江乘雪讨论会上内容。
她走到江乘雪身边,甫一靠近,一股竹木清香扑面而来,缭绕在他的衣上发梢,是凝露竹的气味。
“阿雪去了百竹园?”秋露白拉开他身侧椅子坐下,朝他微微一笑。
江乘雪拍了拍衣袖,莞尔道:“回来时从百竹园抄了近道,师尊真是敏锐。”
秋露白将那缕垂在他身前的发丝撩起,轻轻嗅了嗅,道:“你浑身上下都是凝露竹的香气,也只有在百竹园待过才会这样,不难猜到。”
她又凑近了些,替他拢好发尾,眨了眨眼,道:“说起这个,阿雪,你猜我回来时遇见谁了?”
江乘雪眸光一动,配合道:“莫非是沈师叔?”
“不是,他喝多了灵酒,宴席一结束便嚷着要回去睡觉。”秋露白笑了笑,“是阿鹤,我正好看见她一个人从百竹园里出来,身上的香味比你还浓。”
“哦?她怎么会在那里,莫非改吃素了?依她的性格应该更喜欢呆在灵食坊才对。”江乘雪半开玩笑道。
“我也觉得奇怪,于是就随口问了。”秋露白想起当时之景,有些失笑,“她说前面追着只小白狗进了园里,没成想那狗儿竟对她不理不睬,一下就跑没影了,简直跟你一样讨厌。”
秋露白拍了拍徒儿的肩:“幸好你走的早,若是撞上免不了触她霉头。”
江乘雪笑容一僵,很快道:“想来是她平日里亏心事做多了,猫憎狗嫌的。对了师尊,今晚你们会上说了什么?”
秋露白笑完,被他一提醒想起正事,道:“关于之后应对魔宗的对策,目前已初步商定了做法。”
“暗桩一事门主暂且按下不表,单论阻止魔宗转换大阵,各宗将从两方面着手,一是密切关注灵物消息,百年内凡有五行灵物出世必须通知各宗,合力阻止魔宗得手。”
“二是各宗皆派出人手搜寻治下区域,重点关注魔气及阵法痕迹,对于先前可疑的死伤事件重新调查,尽可能挖出魔宗的老巢。”
江乘雪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问道:“若是当真按这样做,倒真可能找出些蛛丝马迹,不过师尊,你们是怎么说服他们做这些的?”
秋露白道:“先前衍夏城拿到的证据、南海苍溟宗的灭门案,加之几个玉清门交好的宗门表态站队,就算其他宗门不信灭世大灾,也不得不面对魔宗死灰复燃的事实。”
“那便好,就怕只是阳奉阴违。”江乘雪又道,“那师尊,我们接下来能做些什么?”
“门主嘱咐我先稳固境界,所以这段时间我基本会呆在门内,若是派出去的人有什么消息再下山处理。”秋露白想起先前门主的嘱托,要她在门内搜查暗桩,于是道。
她又看向江乘雪,补充道:“阿雪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在山上修行,若是想下山调查魔宗或是到处历练亦可。”
“魔宗之事虽然要紧,但也不必因此影响了心情,若是顺利的话,应该很快就会有线索。”秋露白见徒儿面色不佳,又安慰了句。
“师尊也是。”江乘雪说完这句,重新扬起笑容,提起另一事,“对了,师尊还记得之前那个被您灭门的血煞教吗?”
“记得,阿雪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江乘雪笑了笑,“我只是突然想到,现在莫惜之所在的魔宗,会不会与血煞教有关?”
秋露白略略点了点头:“我有想过这种可能,只是时隔多年,许多信息早已灭失,再想查或许不是那么容易。”
“阿雪是想从这里下手?”
“嗯,或许会是一个突破口。”江乘雪眼睫轻轻颤了颤。
“好。”秋露白一笑,“难得阿雪有想做的事,我若是不奉陪就说不过去了。”
“过几天,我带你去一趟血煞教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