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若二人同死,死册回溯,天下又将重新回到过去。
她已走到他的面前,只要他一伸手就能碰到她。
可他沉默,不动。他若伸手,只怕碰到冰冷的命运。
她却伸手了。
她轻轻抚住他的袖子,也没有说话。
此时,在绝对的命运面前,连天地也如雾渺茫。
李月在一向擅长在混乱局势中看清一切,而今他也看不清了。
他只看见,眼前人正站在他看不见的裂缝前,而裂缝的另一端,是任何人无法解脱的深渊。
“你本不该走到这里。”他轻轻说。
他们前世,大概是未曾见过的,那时的她不曾走向过他。
她或许本可以今生再谨慎地做一个旁观者,不必被迫与命运走反路。
她抬眼,却笑:“若不走到这里,如何救你,救其他人。
前世我庸庸碌碌活了一场,唯见你守着大燕撑到最后,未曾想我还能再有机会,像你一样。
这也是命,不是吗?
你上辈子选择了大燕,选择了百姓,最后自刎而死,那是你的命。
这一世,我选择像你一样选择天下,那也就是我的命。
至于后来如何……
你赴死时,会想过后来吗?”
李月在一震。此刻她的目光是他见过许多次的,穿过他看向另一个虚空的目光。
曾经他不知,以为她是在想另一个人。
原来是另一个自己。
“我明白了。”
既是他种下的因,果也该归于他。纵天地雾漫漫,一点星火便也足以照亮前路。
“天色暗了,我们回去罢。”
宋云归回过神,收回发散的目光,方看清李月在身后落日只余一缕,透过树林,映他那脖颈横一道血线。
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将太阳挡在身前。
“好啊,好啊。我们回去。”
*
还未走近驿站,遥遥便见门前横着几辆马车,再近些,才见马车前还立着一人。
那人面上沟壑纵横,远看便是一副苦相。宋云归隐隐猜到,此人便是南阳知县,沈殊。
夹板气是不好受。
他们在车旁停下了步子。
沈大人见了李月在,竟似乎反而松了口气。
沈家的“反叛”,也传到南阳了吗?可他这南阳知县,只怕不比在沈家本家自在。
南阳当地的氏族,并洛阳的遥遥指挥,再添上李月在和纳兰,哪一个也抛不去。
他便正和纳兰解释:“南阳的粮,确实是李大人管,至于是分给了平民,还是在何处,卑职也不知。
不过卑职私下这里,倒有两石特意留给您的……”
两石,于纳兰所求便如毫毛入海,不值一提。然纳兰见他这副样子,确实歇了再为难他的兴致。
他摆摆手,示意沈殊快快滚进去。
何况他看见了李月在、宋云归并肩而行的样子,更觉扫兴。
他向李月在使了个眼色。
“李大人再没什么想问我的了吗?”
然李月在不置可否。午时内柩契命四字一出,便再无什么可质疑的了。
当年师父与他提及此术,他尚且当作无稽之谈……只是如今师父云游四海,再未曾有人见过他。
“要知道,这世上,已经没有其他人真正了解此术了。”
听出纳兰劈空一句的言外之意,李月在一震。
“你的师父,早已经死了。
否则,此术神通广大,纵然代价甚巨,怎会几近失传。
施术者,魂魄不归天,亦不入人籍。寿尽之时,如落尘散。
前世施术之人,自然不是纯阳,而是你的师父,涵虚。”
施术之时,他寿命尚余十数年,得以入今世,才选了你做他的徒弟——
前世的你可没有这样的好命,只得靠自己。”
纳兰心情颇好地倚上门柱,一如李月在昨日那般,看向宋云归。
“看样子姐姐也不知道?也是,他这样的人,摸爬滚打到那个位置,除了一句‘寒门出身’,又有谁会在明面上议论。”
“至于涵虚为什么选你,”纳兰向虚空一抓,向李月在摊开了手,笑:“你要自去问他了。”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端吗?
不知为何,这些话虽算不上是好消息,却让李月在心中渐渐升起一点慰然。
师父这样做,自有他的理由,或许此局可解。
或许,要他来解。
那么,面对那看不见的裂缝,他可以和她站在同一边。
“好了,好了!姐姐,不知你的伤好了没有?明日我们可要启程了。”对面的纳兰则慢慢收起他的笑:“否则再过两日,只怕你要忘了,你是要跟我走的。”
转身进门前,他才将手中把玩许久的信甩到宋云归身上:“多亏了姐姐,洛阳允了。
所以我们的启程,启的可不是南阳。”
在信顺着衣摆滑落于地上前,李月在先行弯腰接住了信。
他向她示意,她点点头。
于是李月在替她拆开了信。她一只手,实在不便。
宋云归就着李月在的手,一目十行。
除却客套,就是两条。
两日内,洛阳来的粮会到位;以及他们自然不会去袭击纳兰。
宋云归再点点头,李月在便将信折回原样。
她苦笑:“原本还想见见,传闻中王乔的故乡,究竟是何模样。还有枣儿,还未来得及送他回家……”
回家。
不过半日,他们两个人,便都没有了家。
只是天下无家可归之人可不止他们两人,她还要继续走。
望君平安,共守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