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一早放了晴,天边尚存几缕勾勒云廓的胭脂色,为万物蒙上淡淡的霞光。阳方口街边的摊子已都推了出来,莫提这几日因封关而停留此地、打算直接脱手货物的商人也尽在街上,十分热闹。
而此时,街边一位女郎走过,惹得周遭的人都不住地望过来。
只因她一袭青色衣裙如春水荡漾,又带着帷帽,看不清真容,仿若浑身萦绕着仙气。
阳方口不缺来来往往经商跑马的女子,但多轻装简从,这般打扮出现在这里,的确颇引人瞩目。
更重要的是,这位女郎由新来的两个守卫带路,身后又跟着两个随从。懂行的人一眼便看出,这两位随从都是会武的,包括这位女郎,裙摆也掩不去她的轻盈利落的底子。
一行人便这样迎着众人目光停在客栈门口。
“多谢大人为月娘引路,否则月娘日夜悬心,只怕……”女郎微微颔首,向那个前几日还要就地拿下纳兰的守卫头子并身后的守卫轻声道谢。
而为首的守卫也是满面笑意:“您客气了,您昨夜突生急病倒在郊外,任谁见了都会相助的。”
而后月娘的身影没入客栈,守卫面上的笑也一下子敛去了。
“让人好生盯着他们,再有什么动静儿,一并报给我。”他低声向手下道。
“头儿你放心,都盯着呢!”那手下应和,“眼下他们除了租了地方放货 ,再没别的了。”
而另一边,月娘进了客栈,摘下了帷帽。
她的眼尾眉毛并脸颊都施了粉黛,浓墨重彩,虽不曾改变她原有的模样,整个人却多了几分异域色彩。
正是卢袭明。
她深吸一口气。自木札岭战败仓皇而走,张青与她的队伍一前一后往洛阳去,不想正撞上朝廷军围城洛阳。
张青当时大惊,不顾劝阻执意突围,反被长乐公主擒获,倒令卢袭明借此机会逃开。
她的队伍本就疲惫不堪,而河南地界警戒森严,他们无处循身,思来想去,竟只有一个纳兰可求。
故她命自己其他部下四散入山西,只留两人跟随自己,扮作初次离家投奔兄长的女郎。
多方探听下,她确定纳兰在阳方口,便做了乔装,在城外适时昏迷,令手下去求救,方得以在半夜入城。
修整一晚后,一大早那守卫便半是关照、半是打探地来看望她,听她说自己事从权急,并没有凭证时还面存疑虑。然在她说出纳兰的特征后,那守卫反而放下心来,为她带路。
卢袭明已无心去纠其中的弯绕,只盼快些见到纳兰。
她凑近了柜台,向客栈老板恳切道:“劳烦您向楼上客人通传一声……”
“不必,我已来了。”
纳兰的声音如玉珠落地乍响,打断了她的话。
她闻声望去,便见纳兰自台阶而下,身上尚且存几分慵懒,只那一双眼睛的锋芒直直甩到她的脸上。
他轻抬下巴,示意她上楼。
纳兰确乎治下严明。他将客栈二楼一整层包下,楼梯口两侧立着两名手下值卫,不言不动。这是他在洛阳不曾展露的。
走到一门前,纳兰站定,身后的阿巴尕上前替他开门。
卢袭明被请入坐定,目光不由得落到早已坐在窗旁候着他们的宋云归身上。
“太拙劣。”纳兰坐下,见卢袭明的装扮在阳光下更为明显,不由道,“倘若城守有疑,我不会保你。”
宋云归闻言抬起头时,卢袭明已复盯着纳兰开口。
“若我们落了下风,殿下该知道,回国后要面对一个怎样的大燕。”
“下风?”纳兰扯出一抹冷笑,“你此刻以这副尊容在我面前,本身已是下风中的下风。”
言罢,纳兰站起身,踱步至窗边,不再看她,低声讥讽道:“这就是你的筹码?”
“殿下,”卢袭明遭讽,声音却依旧平静,“我今日不是来求殿下收留我们,而是来与殿下做一笔交易。用殿下过楼烦关的畅通无阻,换殿下回国后,立即发兵佯攻楼烦关。”
“你说的这些,不需要你,我们自会做到。”纳兰淡漠道。
“但代价呢?”卢袭明声调终于高了几分,“昔日您提议我们如何处置流民起义时,可不见您如眼下这般不计一切。”
这话引起了宋云归的注意。
她知道纳兰与世家的合作是极其扭曲的。
世家想要谋反,所以去借纳兰这把既能削弱大燕,又不会立刻损及自身的刀。纳兰虽有阿巴尕,终人手不足,须世家与他交易、替他交易,走通商路,为他收买瑱北众部铺路。
他们都想把池子搅浑,自然一拍即合;可他们又都怕池子的波澜不受自己的控制,故又处处试图制住对方。
“卢女郎也该知道,昔日世家准备尚不足,故求稳为主;如今我归国,则需要造势,自然动静越大越好。”
“我明白。”卢袭明身子微微前倾,忙接道,“倘若殿下以巧攻夺势,负重要轻,这千辛万苦才运来的六百石粮食,便只能留在大燕,殿下不怕被有心人算计吗?我知殿下是为造势,那么,让他们看到,您能从重兵把守的楼烦关全身而退,并让中原朝廷短期内无力、也不敢北顾,便不算势吗?”
纳兰的指尖在窗沿上轻轻一叩。
卢袭明所言,的确戳中了纳兰的顾虑。他眼下没有重骑,只能巧攻,带着粮草便是负担。但若不带粮草,又怕归国后拉扯后继无力。
“卢女郎好口才。”纳兰终于转过身来,面向卢袭明,“我们可以详谈。”
卢袭明则看了一眼宋云归。
纳兰了然:“阿巴尕,请姐姐去歇息吧。”
……
宋云归自没有依言回房,他们二人怕有变数,不让她参与其中,她便只想与昨日一般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