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想,她路过柜台时,那客栈老板状似无意地提醒道:“边关风沙大,只怕迷了眼,老夫知道东街上有家卖帷帽的,女冠不妨去看看。”
宋云归微愣,对上客栈老板饱含风霜的脸,他那面上依旧是生意人平素挂在脸上的宽和笑意。她点点头。
街上一如昨日傍晚,只是未在饭点,缺些热腾腾的烟火气。走到岔路,宋云归犹豫一瞬,迈进东街。
东街的店铺稀疏许多,比起主街更显僻静。宋云归很快看见了卖帷帽的摊子,只因那挂在摊子上的帷帽长纱在风中浮动,卷起散开,格外惹眼。
宋云归走近,宛若平常顾客,拿起一顶帷帽细看,而原本倚坐在旁、头发花白的大娘也忙迎上。
“女冠何不看看这个?”那大娘从摊子桌下取出另一顶帷帽来。
宋云归视线一转,落在那顶帷帽上,竟移不开了。
这帷帽少见地在笠帽上又缀了天青色的锦缎,花样是缠枝暗纹,更添几分雅意。
——这都是都御史对寒门子弟的心意啊!
张成瑜昔日之言浮上心头,在千里之外的边关再见与那一日一模一样的锦缎,宋云归先是一惊,便忽觉眼中一热,一下子明白这串联起的丝丝缕缕。
“就这顶吧。”她将铜钱递到大娘手中。
大娘收了钱,不再多言,又倚坐回去打起盹来,仿佛这只是一桩最寻常不过的买卖。
宋云归戴上新买的帷帽,垂下的薄绢隔绝了大部分风沙与视线。她离了摊子,开始看似随意地在东街闲逛。
她一面逛,一面抬起手,扶上帽檐内侧微硌的地方,摸索一会儿,竟当真抽出一卷纸条。
她下意识地忙将纸卷握在手心,向四周看了看,方借着帷帽的遮挡将纸条轻轻展开。
“可待墙头鹰。”
这几字舒展遒劲,是李月在的笔墨,宋云归识得。
只是李月在怎会知道……不论如何,锦缎这一点小事,绝非他人会得知并利用的,所以她决意相信。
宋云归捏紧纸条,回到主街寻了家茶馆,要了壶此地特色的八宝茶,若寻常茶客慢慢啜饮。
墙头鹰,墙头是地点,鹰,或是物或是人。整个阳方口最大的墙头,莫过于城墙头,然她进城那一日并未见墙头上有鹰。
“老鹰,你来了!还是凉茶?”茶馆进了客人,店老板忙高声招呼道。
宋云归仿若心声被听见,心神猛地一跃,抬起头,看向来人因背光正立在阴影里,只听见那颇威严又有些熟悉的声音:“今儿天冷,还是喝点热的吧。上连翘茶。”
言罢,那人于窗边随意一坐,面孔终于被阳光照亮。
正是那日拦下他们的守卫!
似察觉到有人注视着他,那守卫抬起头,见是宋云归,竟露出点细微的笑来,又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去。
宋云归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称呼、反应,甚至他们的偶遇,绝非巧合,守在城头的老鹰,也许便是她要寻的人。但茶馆人来人往,并非密谈之地;若寻无人之处,又恐惹纳兰注意。
杯里只剩些残茶,宋云归一面低头思索,一面将手盖在杯口,藏在手里的纸条沉进杯里。
再抬起手,见纸条渐渐被茶水洇湿,上面的字再也辨识不清,她终于松了口气。
宋云归相信李月在,可待墙头鹰,她便静待几日。老鹰未有动作,必有它法,她在纳兰身边,不可轻举妄动,毁去他们的安排。
她眼下要做的,是备好李月在需要的消息。
宋云归抬手召来伙计结了茶钱,起身时,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窗边,二人视线在空中极短暂地一碰,借喝茶的动作,老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宋云归心中一定,转身走出茶馆,这一回,是径直回客栈。
回去后,客栈二楼格外安静。阿巴尕依旧守在纳兰房门外,见她上来,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又移开。
宋云归却站定:“你们主子议事议完了?”
阿巴尕犹豫一下,没有说话。
转瞬,门却从内开了。自然是纳兰,脸上带着笑:“姐姐有事,何不直接来问我?”
宋云归故作讥讽道:“我说的话,你怎会听。”这话也是真的,前日她望纳兰莫要强攻,只落个不欢而散。
眼下得知世家还可用,他自然得意。
所谓说服,也是以实力说话。他得意,她却不能。
言罢,她便不睬纳兰,转身离去,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合上门,却没有立刻动作。
背靠着门板,她闭上眼,借背后这一点凉意清醒,慢慢思索。
观纳兰神色,想来他们议事颇顺。
若如此,只怕纳兰行动,也就在几日之间了。
卢袭明眼下可堪用的,除了纳兰的力量,也只有她自己。若不是世家势力手眼通天通到边关来……
宋云归忽地想起沈家上好的扁桃子和玫瑰石。
若世家边关无人,怎会把本该是贡品的东西运进来。
长乐调兵围城,阳方口出入城尚且戒严,楼烦关必然更甚。如此,卢袭明依然认为边关有人可用,那必是埋藏极深的线,而不受洛阳世家此时人人避之的影响。
而门外,则是纳兰转向阿巴尕,不见笑意:“她今日都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