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宋云归。
她身后跟着带她回来的士兵,面上一派平静。
她身后士兵站定,对那小吏抱拳:“大人,这位女郎的问话已毕,鹰大人吩咐,既无实证牵连,可暂返住处,随时候传。只是,客栈还须留人继续看着,闲杂人等不可来往通行。”
那小吏停下笔,抬眼看了看宋云归,又瞥向纳兰,终于点点头,向室里两个手下摆了摆手,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霎时一静。
精神终于得以松懈下来的阿巴尕得到纳兰眼神的示意,默默离开。房间里只余仍立在门口的宋云归,和坐在窗边的纳兰。
“你竟舍得回来?”纳兰并不看宋云归,指尖依旧在膝上轻点。
“不回来,又去哪里?”宋云归终于动了,走到方才小吏所坐的椅前缓缓坐下,语气平静,又极其疲惫。
纳兰转过眼,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他们问了你什么?”
“不过见我与卢袭明街上并行,问我与她的关系。”她淡淡敷衍道。
纳兰的手终于停下。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捏住眼前人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他仔细审视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她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平静无波,并无慌乱与闪躲。
宋云归皱起眉,抬手拂去纳兰的手。
而纳兰竟不恼,站直身,几乎嗤笑出声:”姐姐,你觉得我会信吗?”
她递给巡卫的信,必然与眼下发生的一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眼下却装作不知,他自不会信。
宋云归也笑了,她微微靠上椅背,对上纳兰的眼睛:“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回来?”
沉默良久。直至蜡烛烧到了底,烛光剧烈晃动时,两人也不曾再开口。
终于,烛火猛地一跳,一缕细长的青烟宛若最后的呻吟,随即房间彻底陷入浓稠的黑暗,只窗外几点灯透过窗纸,投进一点朦胧的昏红。
黑暗里响起宋云归的声音:“眼下我在哪里不都一样吗?在你这里,只要你不惹出什么祸事,再找出破解同契的方法,一切便圆满了。”
这句话对纳兰是一种轻蔑,仿佛他不再有踏平大燕、统一天下的威胁,所作所为不过是一场祸事。
更何况,若非眼下局势缓解,她怎会妄图留下这个世界,想要破解同契?
纳兰的心中升起一点犹疑。他知道这里的驻军必然与宋云归通气。他们的胜算,当真至此吗?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刻意用他惯常慵懒的腔调:““姐姐似乎觉得,我已无力抵抗你们了?这算盘打得未免有些早了。”
“那你何不现在便破出门去,出这阳方口,那楼烦关,回你的瑱北?”宋云归的声音里带了笑意。“你会被大燕的边军追得狼狈不堪、损兵折将。你的威望,你的神秘,你的光环都会不复存在。那么,瑱北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等着把你撕碎的兄弟,会如何迎接这样的你?”
纳兰的气息在黑暗中骤然冰冷。
她知道什么?他并不只这一条路。只要将变数除去。
杀意顿起。
“姐姐替我考虑得周全。”纳兰声音恢复淡漠,“累了一日,不若回房休息罢。”
眼见宋云归从善如流,开门离去,纳兰将阿巴尕唤入。
“外面的人,可还联系得上?”
阿巴尕俯身应是。
“除去卢袭明。”
阿巴尕顿了顿,依旧应是,再次无声退去。
房间里只剩下纳兰一人。外头的灯渐熄了,夜色透过窗纸,将室内染上一层冰冷的青白。
他缓缓坐下,目光落在桌上凝固的蜡泪上。
而在卢袭明死之前,他要先闯出去。
不必带宋云归,甚至,不必带其他人。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他们不会想到他即日便会独自行动。因为他已太久不曾一个人。
他的指尖轻轻碾过蜡滴。他从未见过宋云归流泪。这个无关紧要的念头,此刻却莫名占据了他的心神。
纳兰收回手指,指尖留下一点细微的蜡屑。他不再看蜡烛,站起身,走到房间另一边,俯身滚进床底,揭开墙上一块略显松动的砖石,取出一柄乌黑的短刃。
长刀与弓箭太过显眼,且方才被那群人收去,不宜再惊动。
他将短刃收在袖中,披上不显眼的灰色外衣,轻轻推开了窗。
随即,他侧身从窗户滑出,双脚稳稳落在窗外不足半尺宽的台沿上,背则紧贴着冰冷的砖墙。
下面的守卫正昏昏欲睡。仰起头,上方是客栈倾斜的黑瓦屋顶。
他深吸一口气,脚在台上一点,身体向上拔起,右手探出,扣住了屋檐下的一道突出椽头。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左手随即跟上,抓住了屋顶瓦垄的边缘,终于踩到了屋顶。
只略一动,脚下便是一声瓦片的脆响。
“谁?”楼下守卫惊觉。
随即另一人安抚:“哪里有人?想来是猫儿……”
纳兰压低身子,几乎匍匐在瓦片上,沿着屋脊,终于挪到客栈屋顶的边缘,随即纵身一跃,轻巧落在相邻另一栋房的屋顶上。
最终,纳兰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逐渐亮起的晨光与纵横交错的巷子阴影之中。
而他身后,客栈依旧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