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喧闹并未持续太久。
外头静下来后,阿巴尕压抑而含着怒意的声音传来:“主子,是上回城门口拦查我们的守卫。”
纳兰的眼神彻底冷下来,宋云归向旁边一让,让他拉开了门。
门口,老鹰正手按佩刀、面色肃然。他身后,四名手持长刀的士兵分列两侧,另有两名持刀士兵牢牢制住了面色铁青的阿巴尕。
老鹰的目光先落在纳兰身上,抱拳一礼:“经证,此地窝藏谋反世家本家的逃犯,我们按规矩办事,您手下方才却多有阻拦,按律本可格杀,看在您的面子上,仅以制伏。您与逃犯同住于客栈,也有包庇之嫌,还需查问,请勿妄动。”
说罢,不等纳兰回应,他视线转向纳兰身后的宋云归:“这位女冠亦在问话之列,请随我等走一趟。”接着,他微微侧首,对廊道另一头示意:“带走卢氏女郎。”
纳兰若是一个走商路的公子,哪里会有“面子”。这是在暗示他们已然知道纳兰的真实身份。他若不擅动,他们暂且也不会动他。
宋云归跟随士兵们下楼,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已不见曾提醒她去买帷帽的客栈老板,街上竟也寂静空旷。
“为避意外,这一片已经清过,不让人上街。”见此,身旁的老鹰补充道。
宋云归点点头。她不知道背后的卢袭明是否在看她。她没有回头。
她那封信,便是举报卢袭明藏身于客栈,如此,方可以在卢袭明并纳兰措不及防时将他们困住。
到戍所时,身后已不见卢袭明。她们各有各的去处。
老鹰屏退左右,引她到戍所后方的院子,推开其中一室的门,侧身示意:“女冠,请。”
房内陈设简洁,一桌两椅,一点豆灯。落座后,老鹰还欲倒茶,被宋云归抬手虚按,止住动作。
“大人不必客气,情势紧迫,先说正事要紧。”
老鹰见此,放下茶壶:“也好。我原本是楼烦关驻军,因公主调兵洛阳,道是瑱北虎视眈眈,阳方口是两国贸易往来的重镇,不可不防,因此被派到这儿来。”
“您如何知道,纳兰……”
闻此,老鹰眼神放远,似在回忆公主当日之命:“我自然不知,只是这周围几城,已被公主交代,如遇瑱北人,都须上报。”
“那么,公主希望我做什么?”宋云归急道。
老鹰却摇摇头。
"公主不愿您再留在纳兰这儿,只希望您能去寻她,到洛阳去。”
“洛阳现下如何?”宋云归心一沉。
“洛□□体如何,在下也不清楚。然洛阳城内补给不足,边郊的私兵也被公主提前镇压,想来洛阳投降,也是指日可待。”
“那公主的补给呢?”宋云归继续问道。
“大抵是御史大人从河南其他地界所调。”
河南地界今年的粮食本就不足,能有多少调给长乐?朝廷出兵,为何要靠李月在调河南的粮?
朝中支持不足,军中长乐的威信虽有,却还不深。只怕长乐这一战,并不如想象中乐观。
“既如此,倘若纳兰拼死一搏,你们能有几成胜算困住他?”
原本宋云归希求长乐平定洛阳,便可拨军回楼烦关阻止纳兰。也正因此,纳兰才会有所顾忌。
如今长乐于洛阳自顾不暇,楼烦关这里,倘若无法,便只能任纳兰回瑱北了。
老鹰摇摇头:“如今的楼烦关,是在唱空城计啊。若不是瑱北局势混乱,只怕也瞒不了这样久。”
楼烦关还有世家的人在,若他们知道卢袭明落入阳方口驻军手中,而纳兰也在此地,只怕楼烦关危矣。
若纳兰看出情势,必会将事情闹大,边关若不守,大燕将再落入内忧外患的境地。
“卢袭明与纳兰约定,楼烦关有世家之人,可助纳兰出关。”宋云归一面思索,一面缓缓道。
闻言,老鹰拍案而起:“我可以立即传信令他们将此人拿下!”
“不可。”宋云归立即道,“大人不妨,派人去与这人接洽。”
她抬起头,对上老鹰含着愤意的目光:“我们便拖一拖,拖到瑱北局势将稳、纳兰耐性全无时,放他依旧利用此法回瑱北,待他离开后,便立刻扣下那人。否则,若纳兰鱼死网破,惊动了瑱北其他势力,后果不可设想。”
老鹰明白过来,两手渐渐支住桌子,凝神思考此计的可行,复看向宋云归:“那女冠作何打算?是去洛阳,还是……”
“我不能去洛阳。”
宋云归站起身,她走到门边,外面已是夜色沉沉。戍所灯火通明,反映得人心里发冷。
此计关键在于让纳兰相信那条“路”依旧可用。
她转过身来:“放我回去罢,让我和他说。”宋云归复走回桌旁,慢慢道,“只是,还须请大人替我给公主递信。”
而此时,客栈一改平日安静,同样灯火通明,只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纳兰被请在窗边椅中坐下,两名士兵持刀立在他身侧。而他旁边则坐着做笔录的小吏,反复询问阿巴尕几个早已问过数遍的问题。
“何时入关?”
“所携货物明细?”
“与客栈中卢氏女郎可曾相识?几时相识?”
“前日黄昏,你主子与卢氏女郎在房中密谈,所议何事?”
阿巴尕面色铁青,觑着纳兰的脸色,只反复答道:“入关文书俱在,货物已验,卢氏女郎是途中偶遇,并不相熟。主子与她只谈买卖行情,别无他事。”
而那小吏只将阿巴尕的回答一一记下,复从头问起。
满室只回响着单调的问答声、纸笔摩擦的沙沙声,并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纳兰面上则一片漠然,仿佛眼前这出戏与他毫无干系。只见他搭在膝上的手一下下轻点,方知他心底的烦躁与怒意。
就在那小吏再次从头问询、众人耐心都几告罄时,本便半掩的本忽而被推开。
纳兰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去,目光却在触及来人时,几不可察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