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站着的这个男人,即使是相处了八年之久,桓千蘅依然不能很好地看出他内心所想。即使是他满脸担忧,他也不能确定,这位太子殿下内心是否真的担忧。
桓千蘅跪着没有动:“这一跪是臣跪君。千蘅祝贺您得偿所愿,入主东宫。”
凌景宣眉开眼笑:“你为本宫做了这么多事,已是最好的贺礼,本宫应当好生嘉奖你才是,快快起来。”
桓千蘅依旧没有起身的意思,他抬手摘下斗笠,黑纱覆盖的面容顿时在烛火下清晰起来——面若冠玉,那是一张十分浓郁的容颜,让人一见便记忆深刻。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眸像极了雪山上的狐,只是被岁月打磨得失去了芒彩,唯剩一潭深邃的死水。
在凌景宣身边八年,见过他真容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太子看着他:“千蘅,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本宫说?”
桓千蘅道:“殿下,您还记得八年前岐山郡林王府中,臣对您说的话么?”
凌景宣身体一顿:“你什么意思。”
八年前,桓千蘅尚视他为知己。刺客杀人越货,江湖之上声名狼藉,唯凌景宣不曾另眼相待之。也是在这样一个梨花若雪的春,他许诺助凌景宣成为大燕太子,铲除他身边虎视眈眈的威胁,保他性命周全。八年来,他不负所托,共杀挡路之人四百一十七人,目送着凌景宣夺得太子宝印。
“如今,承诺已了,臣故来向殿下请辞。”
凌景宣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你要去哪里?”
“岐山玄音谷,祭拜先祖。”
岐山玄音谷,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之宗,亦是桓千蘅出身师门。
凌景宣稍稍松了口气:“何时回来?”
桓千蘅略微低下头,没有言声。
凌景宣的表情再度凝固,指着他道:“你不要告诉本宫不打算回来了。为山九仞,功在一夕。本宫与大宝之位只差一步,到时候你封侯拜相,一人之下而已。你现在要走,那你这八年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你能陪着本宫受万人敬仰吗?”
这话让桓千蘅迷茫了片刻,受万人敬仰?恐怕不是这样。八年太久,十八岁那年初见凌景宣时的想法早已被这些年风霜沧桑打磨得涓滴不剩。初心为何,他虽然记得,但却已不愿再宣之于口。
“王侯将相与臣无缘,臣亦不感兴趣。千蘅乃刺客,出身人人喊打的杀手之宗玄音谷,是永生活在暗处的影子,见不了人,见不得光,受人敬仰四字,实在承受不起。”
“如何不能?本宫只要成了皇帝,你想要什么本宫给不了?循王尚在,父皇封我为太子,亦封了循王为七珠亲王。你有玲珑之智,此等权衡之意你怎会看不出来?本宫要登大宝之位,尚有困难重重。楚帆资历不足,难以独挑大梁。你若不在,还有谁能帮本宫解忧?”
桓千蘅的眼睛微微抬起来,直视着他:“殿下,不管循王是七珠,还是七百珠,他总是亲王而非太子。将来皇帝驾鹤西归,继承皇位的只有太子,而不是他循王。”
凌景宣来回踱步,仿佛还在搜肠刮肚地找寻留下他的办法。目光瞥到他身边那显眼的黑布包裹,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哦,这个。”桓千蘅拿起包裹,将里面的东西倾倒出来。一个浮肿发绿的脑袋从里面滚了出来,咕噜噜撞在凌景宣脚边,在崭新的地毯上留下一道褐色蜿蜒的血痕。
凌景宣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之后,一蹦三尺高,躲到殿中抱柱后掩嘴欲呕:“你做什么,快给本宫把这污秽东西拿走!”
桓千蘅道:“这是臣为太子殿下杀的最后一人。殿下不日将要迎娶西凉三公主阿丽嘉为太子妃,这东西就当送给殿下和太子妃的新婚贺礼,祝愿二位倾盖如故,白头到老。”
凌景宣怒道:“桓千蘅,你!”
桓千蘅双手交叠拱于身前,对着凌景宣再度大拜一回:“臣告退。”
而后他缓缓站起来,在凌景宣错愕不已的目光中径直离开了寝殿。
楚帆没有走,正在院中等他。见他出来,迎了上去:“桓大人,我听见殿内有争吵声,可是和殿下吵架了?”
桓千蘅道:“吵架不至于,只是我要离开皇城,他有些生气。”
“离开?”楚帆似是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您要去哪儿?”
“我对殿下的承诺已了,合该离去。”桓千蘅扫视着苍穹云际,“十年前我师门遭劫,倾颓流散,这么多年不曾回去看上一眼。如今景宣已成太子,我该回去祭奠一下师父师娘了。”
这些年桓千蘅主动提起出身师门的次数可谓屈指可数,楚帆愣愣道:“您说玄音谷吗,它不是早已......”
桓千蘅淡淡扫了他一眼:“正因如此,师门当年倾颓之故,我至今仍有疑窦。我也好奇,这江湖上究竟还有没有同我一样,出身玄音谷的后人在世。”
前半生为他人奔波,后半生理当为自己解惑。承诺又不等于卖身,桓千蘅并不打算把自己的一生都贡献给东宫。
楚帆仍不放弃:“可您要走了,太子殿下怎么办?”
桓千蘅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又不是孩子,与其担心景宣,不如担心你自己。侍卫首领赵翼一向视我为眼中钉,意欲除之而后快。我走后,你便是殿下身边唯一可用的刺客,赵翼一定会找你的麻烦。”
“我岂会怕赵翼那个弯腰撅屁股的谄媚小人,我是您提拔上来的,一定不会给您丢脸。”楚帆哽咽,顺势跪地,“桓大人,不知楚帆日后还能否见到您?”
桓千蘅扶他起来:“有缘自会再见。你已成人,也该独当一面了。”
楚帆嗫嚅了两声没说出话来。桓千蘅告别他,脚步没有任何停顿,转身出了东宫大门。
离去前夕,他回身望着东宫崭新的金匾,那是八年岁月生生熬出来的,他在太子身边停留过的唯一结果。
他不后悔杀的每一个人,不后悔做的每一桩见不得人的事。他只是有些遗憾,这偌大的东宫,始终无法留下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