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千蘅忽然觉得“命不该绝”四字的真切含义就该是这般,在渺渺无人的清晨郊野,也能碰上救自己一命的人。
凌雅之。
桓千蘅假意咳嗽了两声,吵醒了趴着睡觉的凌雅之。凌雅之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撩了一把散乱的头发,看到一脸病容的桓千蘅,揉了揉眼道:“你醒了。”
桓千蘅望向拉着帘子的窗户,道:“什么时辰了?”
凌雅之打了个呵欠,转动了一下脖子,道:“大半夜了。”
自己竟睡了这么久。桓千蘅掀开被子,慢吞吞地就要下地。他稍稍一动,伤口便拉扯得一阵疼痛,还没站起来脸色又已煞白一片。凌雅之忙摁住他的肩膀,道:“半夜三更的,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要去哪里?”
桓千蘅的睫毛抖了抖,低声道:“我去找楚帆,我不能让他就那么曝尸荒野。”
“不用你操心,”凌雅之把他摁回床上去,不由分说把被子扯过来盖上,“楚兄弟...我已经把他带回来,暂时埋在后院里了。”
“......多谢。”桓千蘅的心忽然沉下去两分,他从前并没想到凌雅之亦是个细心之人。
凌雅之把桓千蘅的被角掖好,又去倒了杯茶水递给他,一点瞌睡已经被折腾没了,索性搬了个椅子来坐在床前,目光十分复杂地望着桓千蘅。
桓千蘅慢慢地把水喝下去,清了清嗓子,口舌干燥的感觉方消退了不少。他甚至不需抬头,就知道凌雅之一定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凌雅之,你为何救我?”
凌雅之瞪着眼道:“为何救你?不救你你就死了!”
桓千蘅望着他:“你怎么敢对朝廷之人动手?”
“我管他是什么人,再者谁看见了,谁看见了?”凌雅之作势四下里张望,眼睛最后还是落在桓千蘅身上,“桓兄,如果今日不是我恰巧从银月宫出来瞧见你,你打算怎么办?”
桓千蘅想起,他们今日早上的确是从长安东郊而出。而距东城门不远之处的峰丘边,便是屹立于江湖的第一大派银月宫。他淡淡回答道:“人固有一死,早死晚死都是死,还能怎么办?”
凌雅之“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攥住了桓千蘅的手:“你给我把这丧气话咽回去,我一见到你这副看透生死的模样我就来气。”
凌雅之的掌心温度灼热,桓千蘅不适地抽了抽手,却没抽动,蹙眉道:“你能不能放开?”
“不能。”凌雅之横眉倒竖,眼里有掩饰不住的不忿,难得的硬气了一回。
桓千蘅无奈的甩了一下胳膊,却甩不开,于是放弃了。不就是只手么,他愿意拉着就拉着吧。凌雅之非但没有放手,还捏得更紧了,道:“桓大人,我知道你们刺客不怕死,但不怕死和找死是两回事。你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桓千蘅道:“为何?”
“因为我......”凌雅之话说一半,生生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才放低了声音,“因为你还欠我一次比武,打赢我之前,你不可以死。”
桓千蘅犀利点评道:“你但凡找个不那么蹩脚的理由,我便还能信你几分。”
凌雅之“啧”了一声,道:“桓兄呀,做人不能这么没有良心。我在太子眼皮底下救了你,你不感激也倒是罢了,还死啊死的说个没完了。”
桓千蘅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好像提起“死”字的都是凌雅之,竟然还敢倒打一耙。他皮笑肉不笑道:“生死有命,我既然今日没死,日后自然会惜命。毕竟我还要.......”
还要什么,他没说完,轻笑了一下便结束了话题。凌雅之这才展颜笑道:“这才对嘛,好生活着比什么都强。”
桓千蘅突然有些羡慕他这种随时都能开怀起来的性格,忽然便有些感叹。他仰头看着天花板,良久问道:“凌雅之,你这一生可有什么愿望吗?”
凌雅之舒展了一下双臂,回答得很干脆:“有啊,我可不是什么胸有丘壑之人,我的愿望特别简单,就是好好活着,无忧无虑,过安稳自在的日子。”
人生来境遇不同,所期待之事亦五花八门。凌雅之的人生不算一帆风顺,甚至颇有些阴影。渴求安稳,亦在情理之中。
桓千蘅勾了勾嘴角,道:“这个愿望简单么?在我看来,求安甚至比修道成仙更难。上至君王贵胄,忧苍生百态,江山社稷;下至贩夫走卒,忧口腹之欲,供养家眷。男忧仕途,女忧姻缘,老忧生死,少忧前途。无忧无虑四字看似容易,实则何其难得。说你一句贪心,并不为过。”
凌雅之浅笑,道:“忧思之人易多虑,世人固然忙忙碌碌各位所求,岂不闻‘忙里能偷闲,苦中可作乐’。桓兄呀,这世上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是庸人自扰。做人若总是犹犹豫豫缠缠绵绵,哪怕穷其一生,也不得无忧无虑。”
桓千蘅默然,虽然不想承认,但面前这个笑意温润的家伙,似乎说得还有几分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