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萧没把那只青荷包交出去。
他站在车旁,隔着一层帘子,答得很慢:“这是母妃给儿臣的,儿臣想自己留着。”
皇帝许久没有说话。
车前的马打了个响鼻,随侍垂着头,谁也不敢催。顾寻萧以为父亲还会发怒,或再提一遍自己当年给过母亲多少东西,可最后,帘中只有一句极轻的知道了。
车驾重新向前。
他在原处立了一会儿,直到车轮声远去,才慢慢转身。母亲喜欢过什么、厌烦过什么,他还有许多想不起来的地方,唯独那个荷包,尚能留在自己手中。
顾凌曦的议处定在十余日后。
案情一项项列明,修缮赃款的去向、江怀恩灭口、张惟被逼作绝笔、林淑妃之死中调人封诊的协助、冷宫禁传病讯与断嗣图谋、借阴美人亲近御前时蓄意隐瞒病情、对唐昭训的灭口、徐奉仪因救人而被害及事后的推诿,皆没有因为她交了凭信便略过。
议处文书送到她眼前,前面仍记着她在漓州所任之事,后面则是她亲手毁去的性命与日子。
她看完,手在末页停住。
削去公主封号,终身幽禁,非诏不得出。
她活了下来。
留她性命的,除了供述与止兵,还有宗室议亲的旧制。廷议中有人坚持主使不应比执行者轻,也有人以皇族血脉与皇室体面为由相争。
很显然,最后落在纸上的结果,没使所有人都心服。
林冬亦看过,独自坐了很久。
小锦儿来领可告知的案卷抄件时,先问的便是:“她不死?”
林冬亦很平静:“不死。”
小锦儿捧着纸,忽然笑了一下。
“可姐姐死了。”
她说完,嘴唇抿得发白。
林冬亦没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小锦儿抬头。
她眼中的水光终于晃了一下,低下头,把那叠纸收紧。
顾凌曦被移往宗室别院那日,她从车中出来,望了一眼院里修得平整的树,知道此后春夏秋冬都要在这一小片天底下看。
旧属有人递来衣物,按例查过才送进。衣底有一条从漓州带来的旧腰带,并无夹信。她拿起来,手指抚过磨损处,许久才放到柜中。
外头的门落了锁。
这一次,她终于站在了门里。
齐栋依杀人之罪论死。
同案各人另按亲为、知情与所供分别处断,拘过人的不能拿未动刀作无罪,确曾拒令、救人的,也不因当过同一处差便一并受死。被冒借名头的地方差役与普通宫人核清后放归原处,缺发的工钱与伤药,有人具名补办。
徐临越的案,却拖得更久些。
他自陈时已经知道,自己送出去过的那几句话,会把自己也送到案上。如今不必再穿总管的衣裳,反倒少了许多须藏在袖中的算计。问到什么,他便答什么,能记得原话的说原话,记不清的承认记不清。
最后一次被问时,顾舒玄在。
徐临越抬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笑。
“殿下还记得奴才求过什么。”
“记得。”
“活命。”
他垂下眼,声音渐低,“从前觉得,只要活着,别的便都能再想法子。如今才知道,有些事,活着也还不完。”
他将议处结果放在案上。
因其主动自陈、保全旧账、供明御前传命而减死,革去内廷职任,追缴借职所受的不法财物,拘役十年,期满之后也不得再入禁中任事。
徐临越听完,手指在膝上攥了攥,随后慢慢俯下身。
“奴才领命。”
顾舒玄拿出一枚小印,推到他面前。
临越。
那两个字,他看了一眼便认得。最险的那一夜,这枚印从他身边送出去,换来东宫与晋王一同肯问他的下落。后来他无数次替自己留余地,这枚印却一直没有取回来。
“普通私物,核过可以留。”顾舒玄道,“往后不用拿它催谁救你。”
徐临越伸手接住,摸着边角,过了一会儿,眼里才渐渐红了。
他仍是个惜命的人。十年很长,活下去也不会舒坦,可总归还有明日,可以知道天何时亮,知道自己欠过什么,不必在一句没人肯认的口传里,无声无息地消失。
宇贵妃的身份没有被议论。
南国宗室旁支、旧族败散、北迁入宏,这些在从前都足以叫人疑她别有用心,如今却只照籍记明。
她可以记恨故族的遭遇,也可以同尚活着的旧人往来;真正须答的,是她隐下的旧案所见,以及借内廷职便向外递过的不该私传的消息。
来往有旧记,经手者也有供。她没有将自己的害怕都推给百合,更没有让安才替她认下吩咐过的事。
问到白石渡时,她终于沉默得久些。
徐临越从前提醒过她,那一处已被晋王盯住,不可再用。她当时只说,那便换一处。那句话说得何等容易,仿佛江河纵横,不过供她择路,岸边住的那些人,不必被她放到念头里去。
如今换渡递话的经手记与留存短札摆在案前,问的便不再只是她思不思故国。
“是我叫人传的。”她道。
她盼过边地生乱,盼兵部因此分心,盼朝臣猜忌与两位皇子的争执能拖住皇帝。已经查实的传讯、借职放行与几处挑拨,都有她亲自认下的起止。尚未造成的战事,不能为了让罪名更重便硬添;可已经伸出去的手,也不能退回来说不过是一时怨语。
林冬亦隔案听着,想起清芙宫那些安静的午后,宇贵妃总能在她坐下之前,先叫人备好不烫的茶。
“边地真烧起来,会死的人,未必是陛下。”她说。
宇贵妃望着她,眼中有一瞬极深的疲倦。
“我知道。”
“那时也知道?”
她点头,没有再以族人之死作答。
那些族人确实死过,她不会为了今日求轻判便称自己从不记恨。可若此时再说他们多么无辜,便更难答出,为何别的无辜之人可以替自己去死。
供到最后,她只问了一句,已经查出与传讯无关的旧族来往,可否别把名字也一并封死。有几户不过托人问安、送过故土种子,未曾知道她另做什么。
到最后,宇贵妃被终身拘居京郊别院,出入与来往受到约束,份例一切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