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搬出清芙宫那日,百合替她梳头,手里拿着旧日常用的首饰,迟迟不知该不该戴。
宇贵妃看见,自己接了过来。
“这支是我的,戴着罢。”
她把它插入发间,没有再照第二遍镜子。
安才送到门口,跪下磕了个头。
最先获准相见,是过了些日子以后。
徐临越在官所里领的是抄录杂项与修整旧簿的活,手上的墨没有洗尽。宇贵妃在看守划定的屋中等他。
从前他衣冠从无差错,御前半道褶子也要抚平。如今外衣宽了些,走路也慢,见她看过来,竟先抬手想理,越理越偏。
宇贵妃终于站起来。
“别动。”
她伸手,一颗颗替他重新扣好。
徐临越低头看她,喉间动了动:“这里没有好茶。”
“我不是来喝茶的。”
他笑了一下,笑到后来,眼角却红了。
两人坐下,隔着一张旧桌,宇贵妃却还是握住了他的手,拇指擦过那一点没洗净的墨痕。
“我还记得南边有一种花。”她低声道,“幼时院子里长得很盛,雨一下,地上都是。”
徐临越听着,心中只剩悲凉。有些东西,他再也不能许她了。
他只把她说的那一小段往事,听到了末尾。
离开官所时,宇贵妃在门外遇见林冬亦。
林冬亦来查看女眷安置的最后几项,恰与她错了半步,两人都停了一停。
宇贵妃看向她手边的小檀匣,知道里头放的是什么,开口时声音微低。
“你姐姐从前,不喜欢那种太甜的松仁酥。”
林冬亦抬眼。
“我总忘记,她来了还要挑,说宫里的点心是不是只剩糖。后来我让人改过,只是还没来得及请她尝尝……”
林冬亦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宇贵妃眼底微动,仍站在原处。
林冬亦没有亲近地送她上车,也没有恶语相向。
两人在门边分开,各自走向自己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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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锦儿那一日把姐姐的卷宗看完了。
小锦儿看着,泪一滴滴落下去,怕湿了字,便将纸推远,再用袖子胡乱抹脸。
秀桃来送东西,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听说锦美人要收旧衣,便将先前漏下的一小包布头送来。里头还有阴美人嫌色艳、说不肯再用的一截绣线。
小锦儿接过,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明明还留着。”
秀桃低头抹眼,答是。
那一包布头放在桌边,与卷宗隔着半尺,小锦儿看了一会儿,将两样都收好。
小锦儿后来去见过毛婕妤。
她没有把整份卷宗带去,只说姐姐在里头认下过什么,谁的名字终于不再写错。毛婕妤听着,半天才道:“她一向觉得自己什么都看得明白。”
小锦儿低下眼:“也有不愿看的。”
两人静了一会儿。毛婕妤把桌边的点心推给她,小锦儿取了一块,才咬便说甜。毛婕妤下意识想说你姐姐也这么挑,说到姐姐两个字,声音忽然轻了。
她记得那个人同自己争嘴时的神气,越说不过,眼角越要扬着,像半点在乎也没有。临到求情时,毛婕妤才知道,自己竟记得这样清楚,连对方哪一句是在逞强都听得出来。
“以后你有好日子,照样过。”毛婕妤道,“她从前护你,也不是为了叫你陪她一辈子不肯吃一口甜的。”
小锦儿抬起头,眼里有泪,嘴角却弯了一下。
“姐姐若听见,必说您又嫌她管得宽。”
“她管得还少么。”
毛婕妤说完,端起茶,等小锦儿把那一块点心吃完,又给她添了一块。
毛婕妤给父亲的信,写了三页,最后只寄出去一页。
她删掉了许多气话,删掉自己从小如何等人夸一声,也删掉每次病了怕惹嫌、不肯多说的那些夜。并非那些不重要,而是她不想再拿一生的委屈,去求父亲准许自己往后少受一点。
她只说,养育之恩记着,家中按例该问安的也会问;但她不会再以侍奉求宠替父兄谋差,往后居处与日常,想依自己的心意来。
毛晏息的回信来得快。
他说她不知轻重,说家族一荣俱荣,她今日所享从何而来,岂可说放便放。信末却又问,宫里夜间冷,旧疾可还发作。
毛婕妤看着那一句,眼眶微微发热。
她可以相信父亲也有一点牵挂,不必因此将前头那些话都当作没听见。
她回信说,暖着,药也有人看。余下的,没有改口。
虞美人在旁替她拣花枝,看见她搁笔,便问要不要出门走一走。毛婕妤本想说天这样冷,有什么好走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去西边,那里背风。
她们一同出门,花枝留在窗下的瓶中。
而更远一些的地方,赵贵嫔仍在等一封回信。赵清源的伪造案早已结了,失踪后的路却几经转手,问到的人各说一段,尚没有谁将那段遭害的暗路完整拼出。
林巧儿仍在斜王府里过她的日子,听见宫中局势渐定,也曾盘算如何再往来。只是王爷近日不肯多见她,她递出去的讨好,仍只换来按例的体面。
有些罪已摊在日下,有些还藏在无人问到的门后。
开春前,南国的正式国书送到。
一路换马,仍走了许多日,匣角带着沿途风霜。韩肃随书到京,入见之前先整了整衣冠,眉眼间的疲倦比离京时更深。
顾舒玄展开国书,目光在最后的署名处停住。
南国新帝,李怀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