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为什么?”浮门雪只是反问他,“难道您没有早看出?您不一直也都是默许的态度吗?现在来问我这样的问题?”
藏慎周露出苦笑,他抓住藏野安的手,想要从他身上汲取一些力量。
“我想过你不甘于在深宅大院之中,但也没有想到你有这样的野心!”
“野心?”浮门雪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笑了两声,“又如何?我为什么不能有这样的野心?我的一丝一毫都是靠我自己打下来的!谁给过我帮助!我愿意为了它受伤!愿意为了它死!凭什么不可以?!”
藏慎周一时语噎,过了一会才道:“那也不必用这样的方法,你这样会出大乱子的!”
浮门雪不在乎藏慎周语气里的生气,冷冷道:“自古改朝换代,试问哪个不是战争、人命、死亡堆起来的?倘若真的要说伤亡,我才是最温和的,我给了多少人活着的机会?现在死的不过是皇帝和青苡罢了,真要打起来,那便是山河破碎、赤地千里!我有何错?”
她语调一转,显得缓和许多:“当初我孤身前往四闵王庭,若不是我劝动了青苡假投降,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才能结束,您难道忘了吗?我救了多少人您难道忘了吗?是谁真的不在乎将士百姓的死亡,您难道忘了吗?”
她的三连问掷地有声,藏慎周忽然说不出话来,因为浮门雪说的都是实话。
皇帝让他去死,浮门雪救了他,不止一次。
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批评浮门雪?
可他到底是藏慎周,是爱民如子的藏慎周,他忍不住道:“会死人的,各地得了消息,一定会起义造反的……”
浮门雪摇摇头,说:“我向来有耐心,这一会半会我不在意。”
说着,她的手从龙椅上放下来,走到藏慎周面前,牵起藏野安,“您先登上帝位,名正言顺,没有人会说什么。即便有,我自然会去处理。等到天下安定,百姓丰衣足食,您再将皇位传于我也不迟。”
藏慎周看着自己儿子傻乐着,忽然有些哽咽:“你发誓,永远要对他好,之后不准有后宫,也不准有杂七杂八的人来欺负野安。”
浮门雪宛然一笑:“当然,我怎么舍得有人欺负他。”
“她当然不会欺负我!谁欺负我,我就教训谁!”藏野安拉着浮门雪的手,高兴地说。
藏慎周只感觉心一阵阵抽搐,勉强说:“傻孩子。”
“还请代王助我!”浮门雪拉着藏野安向藏慎周鞠了一躬,藏野安有样学样也这么说了一句,一字不差。
藏慎周负着手,沉思道:“也罢。你当朝一定比他好。”
我的弟弟啊,你算计来算计去,最后还不是不明不白地死了吗?那个位置哪有那么好坐的,你哥我啊,早就看透了,不如做个闲散王爷,你倒好,还以为我像你一样对皇位占有,还把野安弄丢,让宛虹怀着遗憾而死,你真是比猪还蠢。
最后杀害亲子——登上那个位置,终究有一天会把心弄坏的。
希望她比你好,如果不想要野安了,就将他还给我,我护他周全。
藏慎周从城墙上眺望这京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烟囱,喃喃道:“这皇位不过是披着蜜糖的砒霜,早晚会害死人。”
他落寞地走了,或许是去给乐宛虹扫墓了。
藏野安拉住浮门雪的手就不会松开,他歪着头问:“你高兴吗?”
“高兴,怎么会不高兴呢?”浮门雪笑说:“这么多年这么多苦吃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我当然高兴。”
“可是你哭了。”藏野安伸手擦拭浮门雪脸上落下的泪珠。
“嗯?”浮门雪没有反应过来,愣住,过了一会才摸摸自己的脸,一看,竟然真的有眼泪。
“哈哈。”好像是突然戳中了浮门雪的笑点,她忽然不停地笑,不停地笑,脸上的泪像是连绵不绝的小雨,不断地流淌下,藏野安都快要接不住了。
浮门雪一边笑,一边抹掉泪水,“战战兢兢十几年,一天没有睡过好觉,每天都让自己不能有片刻的歇息,每天都恨不得把自己逼到去死。可是忽然有一天,梦想实现了,它实现了,它竟然实现了!它怎么会实现?”
浮门雪浑身颤抖,不知是笑还是哭,她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说了很多,有这么多年的压抑,有如履薄冰的命悬一线,有事业初起的压力,有撒下弥天大谎的担忧……
说到最后,连浮门雪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大抵是胡言乱语罢了。
只是藏野安一直待在她的身边,他认真地听着,仔细地听着,他拉着她的手从没有一刻的放下。
他的爱人独自一人走过了这么多的危险,闯过了这么多的死关,他却没有在她的身边,她从来都是孤单,她从来只能自己吞下苦果、咽下血腥、舔舐伤口。
藏野安倏然落泪,和浮门雪的混在一起,他心疼地搂住浮门雪,说:“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我永远在你身边,你不要我,我也要赖在你身边。”
浮门雪一笑,“在我身边,我永远不会不要你。”
夜色笼罩,明月高悬,枝头鸟儿啼叫,寂静的皇宫中幽幽传来打更的声音。
一双人站在龙椅前,月色如同流水映照在大殿中,澄澈而流动。
他们拥抱在一起,仿佛天旋地转、高山崩裂、岩浆喷发也不会将他们分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