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妈把面条放到地上，径直走去对面的书房，奚芳菲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用力扯了扯书桌上的把手，没拉开，生气地拍了下桌子。

“又锁上了！”

“妈，你……在找什么？”奚芳菲面色疑重。

奚妈一屁股坐下：“你发现没，你爸最近总不在家……”

奚芳菲抿了抿唇，心里升起一股担忧。

“爸爸单位……最近这么忙吗？”

“他单位……唉，我跟你说了吧。”奚妈又叹了口气：“你爸那厂去年十二月清算了，到现在工钱还没全部结清呢，他早就失业了……”

去年十二月？奚芳菲愣住，那才不久前的事。

“厂里欠了爸爸多少工资？”

奚妈认真回忆：“总共……大概五万多，上个月转了他三万多，还差两万没给，说是清算下来的钱就那么多，按比例分配的。”

奚芳菲点了点头，两万块对普通家庭来说是笔不小的金额了，但好歹发了大头，爸爸心里应该能平衡些。

“那我爸这段时间，是出去找工作了？”

“我叫你回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事儿。”奚妈表情严肃：“你爸事业心重，厂里的事情一了结他就闲不住了，非要出去找活儿干，可他这个年纪了哪还有单位要他，四处求职四处碰壁，连当保安都没人要……很突然的，有家城北的公司喊他去面试，说有个货运司机的岗位适合他，你爸高兴坏了，当场就签了份什么租车协议，还缴了五千块押金……”

“等等妈！”奚芳菲打断母亲：“我记得爸从没当过司机，你是说，人家不挑经历，一面就录用了他？然后没签劳动合同，就让他付押金？”

奚妈拍了下大腿：“你也觉得不对吧？要这么容易找到工作，失业率还能年年飙升？”

“不是这个……”奚芳菲摆摆手，面色沉重起来：“合同呢，我想看看内容……”

“喏，你爸锁抽屉里了！”奚妈敲了敲书桌，她刚才就想给女儿看那份租车协议，无奈老头把抽屉锁上了。

“还没完，你听妈说……”

“好……”

奚妈继续道：“你爸缴了钱回来，没两天那单位就通知他去取车，还给他安排上岗培训，整得别提多正规了。我想着这样也好，送货虽然辛苦，总算有个像样的工作吧，结果你爸把车开回来才一周，那车子就被偷啦！”

说到这儿，奚妈捂着胸口深吸了两口气：“真是造孽了，咱这小区十几年了从没发生过盗窃案，偏偏被你爸遇上了……”

奚芳菲也吃了一惊，但她很快猜到什么：“妈，我觉得这车可能不是被偷的。”

“警察也这么说！”奚妈激动地拉住女儿：“你爸报了警，民警看完监控说，那人是用钥匙开的车门，不像是偷车贼，让你爸回单位问问，是不是人家看他没啥生意，就派人把车收走了……”

奚妈说话的功夫，奚芳菲已经从网上查到相关案件，类似这样的情况在同城和异地都有发生，当事人叙述的经历与奚爸的遭遇几乎一致，都是签了租车协议缴了押金，有些甚至在提车时还付了租金，涉及的金额小到几千多到几万，有的住农村、车子停在院子里没被开走，有的车子停在路边，都跟奚爸的情形一样，三五天就被开走了。

无论哪一种情况，结局都是押金和租金退不回来，上门理论还被人像要饭的一样赶出来，已经有地方媒体警示过，这种打着招聘幌子哄人缴押金的，就是诈骗。

他们有协议在手，明目张胆地钻法律空子，苦主维权艰难。

奚芳菲想起上次回来，奚妈还说奚爸一大早又是梳头又是抹脸的，打扮得可体面出门了，估计就是去取车的，奚爸平时在家脸都懒得洗，别说梳头抹脸了，可见他对这份工作有多重视。

奚爸刚经历了工厂的清算和裁员，几个月的血汗钱只拿回一半，已经够憋屈了，好不容易找到份工作还是场骗局，钱丢了是一回事，满腔热情付诸东流，对奚爸这个年纪的人而言又是一重打击。

奚芳菲自己在单位帮人做合同、改协议，规避各种风险和漏洞，她的父亲却在合同上面吃了亏，这简直是打她的脸！

她转身就去储物间拿了工具箱，各种钳子、扳手轮翻上阵，动作野蛮地把父亲的书桌撬开了。

奚妈在边上都看呆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妈你别害怕，我只是好奇这合同长啥样。”奚芳菲笑得乖巧，抽出那份租车协议翻了起来。

看完协议，她心里有了打算，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菲菲，你这是……”

“哦，我研究研究、学习学习。”奚芳菲将协议放回原位，又把抽屉关上：“妈，楼下五金店应该有卖一样的锁吧？”

奚妈愣了愣，赶紧出门给女儿善后去了。

奚爸回来时，他的书桌早已恢复原貌，奚妈趁他去洗手间把他包里的钥匙调换了，晚饭间母女俩很有默契的聊着家常，都没问起奚爸今天去了哪里，被蒙在古里的奚爸怎么都想不到他的书桌早被女儿撬过了。

回到公寓，奚芳菲查了那家骗他爸钱的公司信息，发现注册地址竟然在S市北新路175号海创园，跟恒瑞汽车在同一个高新园区，网上好几个平台挂着他们的招聘信息，需求岗位都是同一个，货运司机，薪资待遇写得比某风某东的同岗位高出两倍，而条件均是不限，不限年龄、不限学历、不限经验。

主打什么都不限，只要你投简历就能参加面试。

奚芳菲沉思片刻，想到一个主意。

她按正规单位招司机的要求做了份简历，给那家单位在平台上留的号码去了个电话，说是给自己的家人找工作，特意强调家人没什么文化和经验，果然对面很快就上勾了，没聊两句就热情地发来面试邀约，奚芳菲跟对方协商了大概时间，然后去某平台发了个代面任务。

没多久有几人找她沟通细节，但听说可能要预付押金，多数人都吓跑了，聊到最后只剩一个网名叫“麻辣十三摸”的男子有意向，奚芳菲担心对方反悔，又把注意事项提了下，对方只回了句：“这单我接了，具体线下说。”

奚芳菲跟他沟通下来，感觉此人应该是个人狠话不多、拿钱办事不含糊的爽快性格，当即付了定金。

接着她记起上回花絮推荐了款车载定位，除定位功能还带移动提醒，只要车子动了，就有消息发到手机APP上，类似家用摄像机的作用，只是摄像功能改成了定位功能，奚芳菲找到那个链接麻溜下单。

搞完这些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奚芳菲洗澡准备睡觉，正要上床，外面响起沉沉的敲门声，她披着外套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瞧，待看清门外熟悉的身影后，她无奈地打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