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电流声,直至信号中断,吴望加快脚步,但无论如何都未跑出雨幕,周遭越来重的雾气,原本就幽暗的灯光在此刻,竟聊胜于无。
电话再次拨通却提示忙音,攥紧裙子冲进更暗的雨幕中,恐惧包裹周身,想大喊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每一个毛孔都钻进湿润。
手腕被猛地握紧,吴望惊恐地回头看去,四下清晰起来。
穿着校服的学生们从操场鱼贯而出,搭建起来的舞台后方拉着高三誓师大会的横幅,雷击暴鸣的声音在乌压压的云层上空传来。
法桐树下,子君抓着她的手:“你去哪儿?我们避会儿雨再回教室。”
“我刚刚给你打电话,可是~”话还未说完,吴望脑袋刺痛起来,越想宣之于口的话却越是被哽在喉头,子君担忧地脱下校服外套披在吴望的身上,紧了紧衣襟口:“难忘,你怎么了?。”
剧烈疼痛间,吴望瞥见子君胸前衬衣陷入游离,脑海中翻过一页页陈旧的文字,印刻在眼前。
兀自喃喃:“我又闻到了泥土、灰尘、青草的气息,手心敏锐地将空气中的湿度传递给大脑。发丝缠着脖颈、面庞,雨滴在下巴、耳垂处凝聚滑落。睫毛挂着水珠,腿间有曲折的小河形成,顺着皮肤流淌至下。
你应该是叫了我的名字,但雷声太大,我听得已经不真切。你拉着我在树下避雨,我没有被担心的雷电劈中,却被并蒂的两颗法桐果砸中了头,你止不住的笑起来,我在你笑得前俯后仰之际瞥见了这世上最美的白。
就在你衬衣第三和第四粒纽扣之间,我瞧得痴傻,原来白色的形状是蕾丝!”
子君微笑着被定格,周遭一切安静下来,万籁俱静,只剩下自己猛烈地心跳声在空洞中回响。
天空闪起吞噬一切的白色强光,雷声响起的时候,时间开始流淌。
树上掉下一颗并蒂的法桐果砸中了吴望的脑袋,失焦的眼神逐渐清明。望着子君,吴望缓缓开口:“这下好了,雷没劈下来,果子倒是先砸下来。”
室内游泳馆女更衣室内,老师又借来几个吹风筒,女同学们排队吹着头发。
轮到吴望和子君时,整个更衣间里,就只剩她们二人。
“子君,你把衣服换下来,都湿透了。”
“嗯,那你转过身,我……”
一声打火机的声音响起,吴望靠在小窗边,眼睛半眯盯着子君,朝着她站定的脚边方向,轻吐出一口烟雾,扬起下巴轻笑,了然:“原来,阿芙罗蒂从浪花里浮现,竟是这样的美。”
吴望叼着烟,眼睛从上到下不留一丝遗漏的看着子君的身体。
子君红着脸:“难忘,你转过去,看窗外。”
吴望没有转头,甚至懒散地歪头靠在窗边:“那你为什么要在停电的时候,偷亲我?”
被问得哑口,子君定了定神,盯着吴望:“那不是偷亲,你回应我,所以是接吻。”
子君利落地穿上衣服,眼神躲闪走向窗边,修长的手指将香烟从吴望唇处夹离,转身道:“难忘,我没扣好,你帮我。”
伸手进子君的后背,手指一点点的往上移动。
“难忘,你,手很冰。”
“忍一忍,就一会儿,很快的。”隔着衬衣的那双手,在系扣处笨拙的摸索,吴望最后也没扣上:“算了,我还不太会。”
子君把香烟复又放在吴望嘴边,打趣:“那你要多练练,我是说以后你发育了,也要穿的。”
等到两人回到教室一前一后落座,吴望同桌好奇问:“你两刚才去哪儿了?”
吴望倾身在同桌的耳边小声:“去看阿芙罗蒂了。”
说完,玩味地睨了一眼子君。
那张一贯清冷的脸在白炽灯下泛起丝丝红晕。
……
眼前画面飞速闪过,头痛愈烈的感觉再次袭来。
大学报道的当天接到电话,父亲连轴几台大手术后,喝光两瓶葡萄糖躺在手术室地板上再没爬起来过,抢救无效死亡。
仅有一张吴父院方黑白形象照的吊唁大厅内,从未见过的亲戚们一副吃绝户的贪婪模样看着她,言语间的安慰被衬得多余。
直到大厅的门被推开,匆匆赶来的子君和父亲医院的院长叔叔陪着她熬过人生中的至暗时刻,子君握住她的手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家人,我会帮吴叔叔照顾好你。”
毕业,子君从人群里穿行而过,抱着满怀的白玫瑰走向自己,告诉她:“难忘,毕业快乐。”
实习出差子君读研的城市,和项目经理吵完架,就着眼泪吃冷透的盒饭时,子君戴着安全帽悄悄蹲在她身边,掏出钥匙递给她:“难忘,这是我租的房子,你不要在活动板房住了,不安全。”
第一次领奖结束,子君抱着白玫瑰从出租车上下来,看见坐在台阶的自己,飞奔过来搂住她说:“难忘对不起,我来晚了,教授今天的手术是一例罕见病变,手术时间比预计……”
拥有独立办公室,子君穿着白大褂一脸疲态打来跨国视频:“恭喜难忘,成为合伙人。”
子君读博结束回国,她抱着白玫瑰,在机场义无反顾奔向子君:“我快撑不住了,还好你回来了。”
……
盛楠求婚成功后,子君喝醉问她:“难忘,你考虑清楚了吗?”
……
直至画面定格到幽暗的房间,耳边是嘀嘀的仪器声,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吴望看向床边守着自己的盛楠,艰难开口:“我怎么了。”
盛楠立马按响床头的呼叫铃,随后轻推眼镜安抚道:“你在工地出事了,工人说是从五米高的地方摔下来,你助理给子君打电话,那边一直无人接听,给我打过来的时候,我刚好在徽市出差,那边没人敢做手术,我们就把你运回京都了,还好把你救回来了。”
“子君有一台云省的飞刀,不要打扰她。我没事,养养就好了。”说罢准备起身,背后的疼痛如潮浪般席卷而来,疼得吴望倒吸一口凉气,又被盛楠按回病床。
“还好是她知道了,拜托业内最好的骨科和神经科医生来做的手术,你的腰椎断成了几截,送徽市医院的时候都说你会瘫痪……”
刚说完话,房间所有灯亮起来,几位医生走进病房。
头发花白的医生拿着笔头在吴望的脚心划了划:“这是哪只脚?这是什么脚趾?……”
吴望一一回答完,老者面容才稍显轻松,小声跟一旁的年轻医生交代:“她导师要保的人,我保住了,早点跟我说是故人之女,不就行了嘛。跟她说,我的学生日后要是有求到她的一天,务必答应。”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其余几位年纪偏长的医生们也跟着出了病房,只留下一位认真记笔记的年轻医生。
“吴望,你好,我是子君的同事沈焱,子君特意交代让我重点关注你。”
看清病床上女人的脸,沈焱楞了一下,即使憔悴病容下也能让人过目不忘,心下暗道:难怪子君叫她难忘,这张脸,能忘记才怪!
吴望轻轻挪动了身子:“谢谢你,沈医生,我以后能穿高跟鞋吗?”
沈焱笑着回答:“放心,不影响,只是以后你的腰要非常小心,避免剧烈运动造成的损伤。”说着睨了陪护的男人一眼。
盛楠听出弦外之音,咳嗽几声不说话,扶着吸管将水杯递到吴望嘴边。
沈焱正说着其他的注意事项,吴望的手机响起来,盛楠将手机放进吴望的手中:“子君电话,我先出去给你买点吃的。”说罢将床尾的西装穿上离开。
沈焱轻轻掀起被子检查吴望背后的伤口。
电话那端是子君着急的声音:“难忘,我就快回来了。”
吴望忍者疼:“你手术顺利吗?”
“顺利,沈焱在你旁边没有?你把电话给他,我有事和他讲。”
“在。”
吴望将手机递给沈焱:“沈医生,子君找你。”几番辗转,发现侧躺实在不舒服,就彻底趴在病床上不再动弹。
沈焱接起电话:“怎么?”
“她才醒肯定受不住,赶紧给她开镇痛,我已经在动身赶回来的路上。”半句废话没有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