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很快来了。
一位宗室子弟在投壶游戏中拔得头筹,兴致高昂,便提议以今日园中景致为题,联诗助兴。此议得到了不少年轻子弟的响应。
联诗的顺序,由击鼓传花决定。
几轮下来,花球落在了一位翰林院编修之女手中,她以芍药为题,作了一首中规中矩的七绝。接下来,花球在鼓声中传递,经过林舒语面前时,鼓声恰好停了。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带着期待。毕竟,林小姐的诗才,是连摄政王都“认可”的。
林舒语起身,略一沉吟,目光扫过轩外一池碧水,池中睡莲初绽,便有清泉般的诗句流淌而出:“莲叶田田擎翠盖,藕花初绽晕红潮。微波不惊游鱼梦,偶有蜻蜓立小梢。”
诗句清新灵动,画面感极强,顿时引来一片低声赞叹。
“好一个‘微波不惊游鱼梦’!意境悠远,林小姐果然才思不凡!”之前提议联诗的宗室子弟率先拊掌称赞。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沈言知道,时机到了。
他放下手中的荔枝,轻轻拉了拉燕凛的衣袖,仰起脸,眼中闪烁着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光彩,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人听见:“皇兄,林小姐的诗真好,像……像能把画儿听到一样。”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形容,最终找到了一个自认为贴切的词,“比画儿还好看!”
这话说得稚气,甚至有些不通文墨,完全符合“燕瑾”不学无术、只凭直觉感受的形象。
他成功地扮演了一个被才华吸引的、单纯的欣赏者。
然而,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就感觉到身侧的燕凛,周身的气息几不可察地冷了一分。
那只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沈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错什么了?
他自认这句话毫无破绽,完全是“燕瑾”该有的反应。
燕凛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场中正谦逊回礼的林舒语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瑾儿喜欢她的诗?”
“喜欢啊。”沈言努力维持着语调的轻快,“听着舒服。”
燕凛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深邃难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可就是这种平静,让沈言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既然瑾儿喜欢,”燕凛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传入沈言耳中,也足以让邻近几席的人听清,“那便请林小姐,将方才那首诗,现场誊录一份,回头送入王府,让瑾儿慢慢品味。”
此言一出,不仅沈言愣住了,连刚刚坐下、脸上还带着得体微笑的林舒语,笑容也瞬间僵住。
现场誊录诗作,赠予王爷……这其中的意味,可就深长了。这绝非简单的赏识,更像是一种……恩宠,或者说,是一种将她与瑾王府捆绑在一起的暗示。
众人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在林舒语和沈言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探究与揣测。
沈言只觉得一股冷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燕凛他……他根本不是顺着自己的“引导”去关注林舒语!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将林舒语变成一件“礼物”,一件用来安抚或者说试探他“弟弟”的礼物!
他把自己,也把林舒语,都放在了火上烤!
“皇兄……”沈言下意识地想开口拒绝。
燕凛却已转回头,不再看他,只淡淡吩咐身后的内侍:“去为林小姐准备笔墨。”
命令已下,不容置疑。
林舒语脸色微白,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缓缓起身,走向早已备好的书案。她执笔的手,似乎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
沈言坐在那里,看着林舒语被迫在宣纸上写下那首清丽的诗,看着她强作镇定的侧脸,只觉得口中荔枝的甜味,早已化为一片苦涩。
他失算了。
他以为自己在引导剧情,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燕凛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燕凛看穿了他对林舒语的“关注”,并以一种极其霸道且羞辱人的方式,将这份“关注”摆到了台面上。
这不是他想要的推动剧情。这完全偏离了轨道!
赏花宴还在继续,丝竹依旧,笑语依然。
但沈言却觉得,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冰冷而粘稠,将他紧紧包裹。
他偷偷抬眼,看向身侧的燕凛。
燕凛正姿态闲适地欣赏着轩外的景色,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绷紧,似乎心情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沈言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这场戏,他好像……演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