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浅夏重新看向儿子,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却只是说道:
“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无论我做了什么……妈妈总有妈妈的不得已。”
…………
书房的门在谢予身后轻轻合拢。
谢浅夏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态,背脊挺直,是数十年如一日的优雅与强势。
只是当房间里彻底只剩下她一人时,那挺直的脊梁几不可察地微微松懈,泄露出深埋的疲惫。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张全家福上,指尖轻轻拂过相框玻璃下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那天在房车里,与晏离短暂的对峙。
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被往事灼伤、依旧带着不甘或怨恨的晏离。
她甚至预备好应对他的质问,或是某种沉湎于过去的脆弱流露——
那会让她觉得自己依然重要,依然能牵动这个如今冷硬的男人最深的情绪。
然而没有。
晏离太平静了。
那种平静,并非刻意伪装的冷漠,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抽离。
当他谈起过去,眼神里没有她预想中的波澜,只有看待久远故事的淡然,像在点评一段与己无关的他人轶事。
他不再热切地追问当年细节,不再执着于一个“为什么”,甚至……不再愤怒。
这种感觉,比恨更让她心惊。
恨,至少意味着还在乎,还投入着强烈的感情。
而平静,意味着真正的放下。
意味着她和她所代表的那段过去,在他心里,已经失去了搅动风云的力量。
她曾经是晏离贫瘠青春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是高高在上、轻易掌控他喜怒哀乐的神祇。
如今,神坛依旧冰冷地矗立在记忆的角落,只是那唯一的信徒,早已转身离去。
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茫,混杂着隐秘的不甘,在她精心维持的镇定下,无声地蔓延。
她好像彻底地、无声地失去了一个少年最赤诚的心。
…………
那时的小阿离,总是安静地出现在图书馆靠窗的那个固定位置。
午后的阳光穿过高大的玻璃窗,落在他微卷的黑发上,晕开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她后来又发现,这个叫晏离的少年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有趣模样——
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笔尾轻戳脸颊,留下一个小小的红印;看懂复杂公式时,眼睛会倏地亮起来,像盛满了星星;偶尔在书架间穿梭时,他会微微踮着脚,像只谨慎探索新领域的小猫。
她时常坐在他对面,表面上在处理工作,余光却总是飘向那个沉浸在书本中的少年。
阳光在他柔软的发梢跳跃,他偶尔抬起头,发现她在看自己时,会慌忙垂下眼帘,假装认真看书,却连指尖都透着不知所措。
最难忘的是那次,她将一本哲学随笔推到他面前。
少年先是惊讶地睁圆了眼睛,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在那一刻清澈见底。
他小心翼翼地抚过书封,指尖在书名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将书珍重地抱在怀里,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
那笑容干净,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和全然、不设防的信任。
可如今……
谢浅夏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相框冰冷的边缘硌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