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默默走过去,在母亲冰冷的注视下,开始收拾残骸。
把每个零件,哪怕是最细小的螺丝,都捡起来装进纸箱,拖回自己房间的阳台。
接下来的三个月,每个深夜,他都在阳台那盏昏暗的灯光下,对照着淘来的维修手册,一点点尝试修复。
手指被划破无数次,沾满洗不掉的油污,复杂的电路图看得他头晕眼花。
没有人帮他,也没有人理解他。
就在这些与冰冷机械相伴的深夜里,在反复的拆卸安装中,一个坚定的念头在他心中扎根——
爱,不该是这样的。
爱不该是摧毁对方珍视的东西,不该是以“为你好”为名行控制之实。
他抚摸着那些零件,它们不会说话,但只要你按照正确的方式对待,就会给予精准的回应,带你感受风与自由。
那么,人呢?
如果将来他有了真正爱的人,一定要对那个人很好很好。
好到绝不会让对方感受到一丝一毫,他此刻所承受的这种被全盘否定的痛苦。
他要给的是守护,是理解,是哪怕不完全认同,也会尊重对方的选择和热爱。
这个认知像一颗埋在废墟里的种子,在往后的岁月里悄然生长,最终塑造了他对“爱”那份独特的、带着伤痕的笨拙理解。
……
“被告,你还有什么需要陈述的吗?”
法官的声音将谢予从回忆中拉回。
他看到谢浅夏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法庭,最终,极其短暂地,与他的视线交汇。
那一瞬间,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疲惫,认命,一贯的骄傲,甚至……还有像是遗憾,又像是解脱的东西。
唯独没有怨恨或乞求。
她似乎早已料到了这一天,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默许了他的“背叛”。
谢予僵坐在原地,直到法庭空无一人。
他赢了。他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与过去的纠葛,为父亲讨回了公道。
可为什么,心里只剩下这么大一个空落落的洞,呼呼地灌着冷风?
……
谢予将车停在无人的海岸边,熄了火。
推开车门,咸涩的海风立刻扑面而来。
他背靠着引擎盖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
远处,法庭的轮廓仿佛还在眼前,母亲最后的目光仍在刺痛着他。
所有这些喧嚣的碎片,都被隔绝在身后那片遥远的城市灯火之外。
唯有眼前这片海。
潮水不知疲倦地涌上,拍打着礁石,又哗啦啦退去。
这声音原始而强大,带着净化般的力量,缓慢冲刷着他内心的惊涛与孤寂。
它不提供答案,也不给予安慰。只是存在。
在这片亘古的韵律面前,他那些激烈的情绪都被稀释了。
他需要这样一个地方,需要这样永恒不变的声音,来盛放无处可去的沉默,来确认自己还在呼吸。
直到天边泛起灰白,他才直起身。
发动机的轰鸣再次响起。
他最后看了一眼苏醒的海平面,转动方向盘,汇入城市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