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子若有些心虚地开了口。
“嗯？”
单一缕凑近了他，放大的脸上，笑意更明显。
程子若本来想脱口而出“你笑得太可爱了”，但理智短暂出走又回归之后，他实在没好意思说出口，只能改口道：“没什么，咳咳，我是说，我才不跟……”
他瞥了宗雨落一眼，似乎又斟酌了一下措辞，“熊孩子，计较。”
其实他心里计较得不得了，他简直气死了！！！
但是，不知怎么的，就在刚刚的那一瞬间，单一缕眼角的那抹淡淡的疤痕，那原本在一个人的脸上该被称为瑕疵的地方，却，闪耀着一般，几乎灼伤了程子若的眼睛。
刚刚笑着哄他的单一缕，别说笑容和眉眼了，就连眼角的那道疤，都可爱得耀眼。
程子若喃喃地说完这句，撇着嘴，就欲盖弥彰地往老韩的方向走了起来。
单一缕连忙跟上他的脚步，一边笑着点头应和“是是是”，一边在心里偷偷蛐蛐：橙子哥……比拉子哥还大好几岁呢，怎么也这么像小朋友。
他当然知道，程子若这是嘴硬，还有点挽尊的意味。
但……
单一缕还是有点高兴。
他高兴的是，程子若竟然真的会给他这个面子，顺坡下驴，没再跟宗雨落吵闹。
他更高兴的是，虽然队友之间的摩擦绝对不是好事，但，宗雨落好像是为了他，才这么做的。
——以前，在青训基地，在VFCI，在社交媒体……宗雨落也是这样。
任何人，不管是网络上的，还是现实中的，只要，表现出挑衅或捉弄单一缕的意思，宗雨落都会……像刚才那样。
他会用他的方式，先单一缕一步，对那些人表示“警告”，或者，不满。
有时候，连单一缕本人都觉得“没什么”，宗雨落却依然会冷冷地道：“不行”。
单一缕想起那些时候的宗雨落，不由得悄悄放慢了脚步。
等他和程子若的距离被拉远，再等他和宗雨落的距离被拉近。
等到，宗雨落终于走到他身侧，几乎与他并肩的时候——
单一缕忽然伸出手，揽住了宗雨落的肩膀。
可这人实在高出他不少，他揽得十分勉强甚至有点吃力，想了想，他索性改成勾住了宗雨落的臂弯。
宗雨落整个人顿时僵了僵。
不过片刻之后，他就想躲开。
单一缕笑着暗暗使劲，牢牢地箍住他，小臂用力和他的缠在一起，假装没感觉到他的不自然，脸上还是挂着无辜的笑：“拉子哥，我们才是最要好的，你记住了吗？”
宗雨落似乎又僵了一下，但他不躲了。
躲是不躲了，人却似乎比刚才更僵硬了。
单一缕明明勾着的是他的胳膊，却感觉自己好像挽了根弯曲的铁棍。
但他现在心情好。
他不在意。
一想到万一宗雨落一开口，又要说些扫兴的话，单一缕干脆继续说起先前的话题来：“对了！之前还没说完呢，我跟你说啊，我小时候经常爬树……”
……
于是，这一行人的队伍，就变成了，老韩带着乔如川和武驳走在最前面，程子若走在中间，一个人，懒洋洋地一边抱怨、一边擦汗，单一缕则旁若无人地挽着宗雨落的胳膊，跟他并排走在最后。
只是没过多久，他们这看似和谐而有序的队形，就散了。
“啊，大海！！！”
“天哪，真的是海，也太好看了吧！！”
“拉子哥，你快看，是海！”
……
第一次见到海的单一缕，瞬间就放开了宗雨落的胳膊，情难自禁地往沙滩的方向飞奔而去。
一边跑，还一边欢快地回头大叫。
路过另外几个人身边时，他还听见了老韩的轻笑：“这样才对嘛……”
单一缕只犹豫了一秒：什么“才对”？
只有一秒。
他很快就被大海吸引走了。
单一缕越靠近那片蔚蓝，内心就越感到震撼：这就是大海吗……
作为一个新时代的年轻人，他当然不至于完全没看过海——在网络上，在屏幕里，在别人的镜头下，总是看过的。
每次，看着那些高清摄像头拍出的，那湛蓝而汹涌的海面时，他也曾有过，仿佛“身临其境”的感受。
可是，那种靠脑补自己想象出来的，“置身海边”的场景——终究，和他亲眼见到“大海就在眼前”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一浪接一浪的波动，推而复始，看起来，或许和视频里的没有差别。
那湛蓝到甚至有些发靛的颜色，或许，也是摄像头可以完美记录的。
甚至，他耳边听见的，只属于真正的大海才会发出的声音，似乎……也和耳机里听过的，没什么不同。
然而。
他就是能感觉到，有一股雀跃而陌生的澎湃，在他的眼睛真正看到海的一刹那，被完全激活了。
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他一路大喊大笑着冲到沙滩上，冲到海浪边，之前脑子里的各种杂念，顷刻间，就全部消失了。
他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听见什么，都觉得舒爽。
他用力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就连空气……闻起来都是有滋有味的。
咸的。
好像还有一点甜。
单一缕张开双臂站在沙滩上，一边感受着呼啸的海风，一边望着一望无际的海水。
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那分不清是深蓝还是浅蓝的完美连线。
望着阳光，在海面上洒出细碎如金边银花的光影……
他忽然就理解了，以前在电视剧里看过的，那些人，为什么都喜欢对着大海大喊的情景。
以前，他只觉得这是套路而且很俗——好像非得找个海，非得做作地去吼上几声，才能表现人物此刻的情绪似的。
直到……
现在。
此刻。
眼下。
大海，用它难以形容的宽广和壮阔，盛满了少年的眼帘。
也，激荡着少年的胸口。
“大——海——！！！”
“哈——喽——！！啊～～～”
……
他，也成为了，忍不住对着海浪，“老套”地大喊的人。
……爽。
太！爽！了！
单一缕甚至说不清，这个“爽”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或许，只因为他没见过？
又或许……
因为，生命最初，就是从海洋演化而来。
……总之。
单一缕奇妙地感觉到，有一种，“他的灵魂，好像能被他的肉.体感知到”的，无法言说，却很迷人的，畅快感。
在连续喊了好几声大海之后，他静下来看着海水里倒映出的自己，这才好笑地发现，他整个人，已经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像一根海草。
他的眼前、嘴角，一直在被自己那在风中肆意飞舞的头发反复地拍打，呼来呼去。
至于身上穿着的T恤短裤，更是宛如在风中飘扬的旗帜，里面被灌满了风，纷纷往风吹的方向，鼓起来，再瘪下去……如此反复。
可是，即便是这样，多少有点狼狈的样子，也让单一缕感到快乐。
他看到海了。
他亲眼见到了海！
还对着大海，说了话……
单一缕难掩兴奋，激动地转过身，对着后面同行的伙伴们疯狂挥手，朝他们用力地喊：“快过来呀你们！”
只是……
这一次，他又一次，一眼，就对上了那一双……一如大海般深邃动人的，灰绿色的眼睛。
他口中发出的声音，就像风中微弱的烛火，忽然被吹灭了。
海天之间，忽然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声。
直到，宗雨落终于走到了他面前。
单一缕一刻也不想移开目光。
他还是用热烈的闪亮的眼神，仰头注视着离他越来越近的那双宝石般的眸子，总算喃喃地开了口：“宗雨落，你……”
……
你的眼睛……
好像，大海。
而且，我好像……
在你眼里的大海中……
【看到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