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一缕觉得,这辈子,他第一次具象地感受了“绞尽脑汁”这个词。
该怎么拒绝?
怎么拒绝才能既显得友好,又显得合理,还不会太假?
他……最讨厌运动了。
如果实话实说,“不了,我讨厌跑步”……
听起来太冷漠了点。
如果找个借口……
“我饿了”?
“我累了”?
“我困了”?
……
啧,一听就太像借口了。
单一缕是个习惯了戴面具的人。
或者说,他是一个,很难接受“身边的人不喜欢自己”的人。
倒也不是他自恋,更不是为了满足什么虚荣心。
仅仅是因为……
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从没感觉过,“安全”。
在他的成长过程里,从亲生父母那里,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爱”。
至少,没有过,他想象中的、书本中写的、电视里看过的……那种爱。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有过一个疑惑,到后来,几乎成了他认定的事实。
那就是,【他们……我的父母,并不喜欢我。】
在这个基础上,再多想想,他就会理所当然地觉得……
【不被喜欢,就不会过得幸福。】
后来,他潜移默化地就学会了,哪怕让自己不舒服、哪怕去扮演一个假的自己……
他也想,被人喜欢。
演得多了,越来越熟练。
那幼年时就根种下的“被喜欢”的执念,也就愈发坚固。
终于,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在武驳紧张到脸红之前,单一缕咬了咬牙,微笑着点头道:“好呀好呀,我也……我也正好,该活动活动了。”
活动……个屁。
凌晨醒来之后他就没睡过觉,虽然不至于像通宵了那么累,但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还是轻飘飘的。
他从来就不是个运动爱好者——这件事,甚至连宗雨落都没能改变。
如今,他竟然答应了武驳,要一起去晨跑。
……
单一缕都想给自己发面锦旗了。
但是,他很快就察觉,武驳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追求“被人喜爱”这件事,意味着他也非常善于察言观色。如果对别人的反馈不敏感,会错了意,自然也很容易成为“被人嫌恶而不自知”的人。
而武驳脸上一览无遗的欣喜,总算给了单一缕一些安慰。
他是真的为即将到来的“跑步”这件事感到绝望,却也是真的,为武驳此刻的跃跃欲试而感到高兴。
这一次,他也扮演得很好。
“那……你需要去换件衣服吗?或者,带上手机?”
武驳非常热情,眼睛都似乎比刚才更亮了。
单一缕更加肯定了他没有露出破绽。武驳大概真的以为他是发自内心想“动一动”吧。
自从来到63号,虽然只经历了短短的一天,武驳是跟他交流最少的人,却也是昨天开会时,主动替他解围的人。
哪怕只是为了回报武驳的善意,他也不想扫了新队友的兴。
“不用不用,我又不是什么运动健将,衣服就不换了。等跑完回来我洗个澡,再换一身就行。”
单一缕这回说的是实话。
一半的实话。
“我又不是什么运动健将”,是真的。
“衣服就不换了”,也是真的。
至于……不换的原因嘛……
虽然单一缕完全不擅长体育,但他作为互联网冲浪达人,怎么也能看得出,武驳现在穿的运动套装,一看就十分轻薄透气,应该是专业的跑步装备。
而他……他所有的衣服……
一共也没几件。
其中大约有一半是从家里带来的,剩下的都是青训发的。
所以,别说什么运动套装了,他最轻便透气的T恤,就是青训的短袖队服。
还是全棉的。
舒服是非常舒服,单一缕也很爱穿,但穿着去跑步的话……跑完之后,衣服怕不是要重一倍。
而且,棉的嘛,主打一个吸汗,吸完了还干得慢。
他知道,武驳建议他换衣服,肯定是一片好意。他现在穿的是一件家里带来的旧T恤,一样是棉的,有点分量,舒服但老旧,看起来也绝对不是排汗透气的类型。
他也知道,他们这个年纪的男生,谁还没几件运动T恤?
巧的是,他还真没有。
……也买不起。
所以他只能含糊其辞,先假装自己粗放又懒惰,蒙混过去就算了。
毕竟,全部的实话,多冒犯啊。
为了避免武驳继续好意劝说,单一缕故作岔开话题:“那咱们走吧?只是……那个,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我真的是个运动弱鸡。”
他有点忐忑地挠了挠头,这一次说了全部的实话。
“放心,有我在,没问题的。”
武驳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肩头,豪迈地摆出一脸“包在我身上”的表情。
单一缕正要回应他——
“知道自己弱,还是把衣服换了吧。你穿这个去跑步,回头太阳出来了,怕你直接中暑晕倒。”
低沉却清晰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单一缕猛地朝声音的来源望过去。
……果然是宗雨落。
不知什么时候下来的宗雨落,正面无表情地站在训练室门口,视线不明地看着单一缕。
单一缕几乎立刻就想起了昨夜的一切。
他当然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他是一定会和宗雨落照面的。
只是……
哪怕用《猛突》来分散注意力,哪怕尽量让自己不去多想……经过昨夜的插曲,他还是没有真的准备好,要怎么面对宗雨落。
怎么,如常跟他相处。
更何况,他还——
还对宗雨落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武驳显然也紧张起来了:“呃……确实,等下出太阳应该会很热……要不……”或许是宗雨落整个人的气压都很低,武驳的声音越说越小,“还是换一下?”
最后这半句,武驳是凑近了单一缕小声问的。
——就跟,生怕被宗雨落听见了似的。
宗雨落这个人,如果不熟的情况下,只会觉得他是个帅哥。
但和他同处一个屋檐下的话,又会觉得,他身上自带着一些“生人勿近”的气场。倒也不是凶,只是他整个人总是淡淡的,又不爱笑,日常没什么表情,话还少。
武驳作为一个社恐,跟宗雨落也只算得上“见过”而已,比跟单一缕的接触更少。
所以此刻面对陌生的宗雨落,他的惊慌和尴尬,并不输给心里藏了秘密的单一缕。
“嗯,我赞成。”
宗雨落慢慢地往他们走近了一些。
……?!
他还是听见了?!
冷不丁听见宗雨落的回答,武驳连小腿肌肉都绷紧了。
单一缕更是心跳如擂。
眼看着宗雨落步步走近,灰绿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自己,那原本想要掩藏的、贫穷和窘迫带来的尴尬,顿时无所遁形。
他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也觉得自己被背刺了。
单一缕的心底,再次被激起了本能的,反击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