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你……”
管。
话刚出口,还没说完,单一缕就感到胸口一阵汹涌而来的委屈,呼啸着,将他所有的攻击性都冲散了。
宗雨落……为什么要这样?
他怎么能这样?!
和他做了两年的室友,几乎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宗雨落明明知道,单一缕哪有什么“可以换的衣服”?!
他有没有钱,有多少衣服,宗雨落还能不清楚吗!
可是,宗雨落现在却当着武驳的面,硬是用这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将他架在这进退两难的煎熬里。
太羞耻了。
难道,宗雨落是在报复他吗?
报复他昨晚的口不择言?
还是……
只是单纯地想看他在新队友的面前,出丑?
……
单一缕头脑纷乱,一时没能把心情整理好,原本想一鼓作气讲出来的话,也就中断了。
“走吧,我陪你上去换。”
宗雨落却像没看见他眼里的风暴,也没有体谅他的窘迫。
只是,宗雨落的脸色,看起来仿佛比他刚来的时候,温和了一些。
问题是,现在轮到单一缕心情爆炸了。
说什么……陪他上去换?
换什么?另外一件纯棉的旧T恤吗?!
单一缕用力瞪圆了深褐色的眸子,眼眶里甚至还因此显出几道细细的血丝。
他不可置信地皱紧了眉头,死死盯住宗雨落,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端倪——
找出,宗雨落一定要让他这么难堪的原因。
单一缕从未像此刻这样,觉得眼前这个人,如此陌生而不可依靠。
明明,以前的宗雨落,只会默默地替他消解尴尬。
一直插不上话的武驳,总算看出了他们之间的气氛古怪。
其实,武驳对单一缕发出邀请的时候,也没想到他会同意,这只是……武驳尝试拉近彼此距离的方式。
在冰堡一队,武驳觉得自己还算与众不同的,除了《猛突》外还算擅长的,就是他曾经练过好几年的体育,他曾经是个体育生来着。
而,晨跑,又是整个队伍里,他独一无二的习惯。
他刚才想的很简单。万一,S1也有跑步的兴趣,或者他能在运动方面给他一些有效的建议……他们之间,或许以后相处起来,会更加舒服,也有默契一些。
默契,对于《猛突》这样的游戏,对于一个要在职业赛场上竞争的团队来说,太重要了。
当然,武驳也有一点私心。
他亲眼看到了单一缕在天梯大杀四方的第一视角,看到了S1半步神仙的枪法,看到了在专注于《猛突》时,“天才”那近乎沉醉的神情……
清清楚楚看到了这一切的武驳,说不震撼是假的,他只是想借跑步,来建立一个场域。
趁着跑步那枯燥的时间,他也想多和单一缕交流一下,加强对他的了解,或许,也参考参考“天才”的训练方法。
“天赋”,带给武驳的冲击实在太大。
他觉得自己迫切需要“天才”为他现身说法,哪怕只是告诉他,无论怎么努力,他也永远无法赶超别人与生俱来的天赋。
武驳想,如果那样的话……只是那样的话,他心里对“差距”的恐惧和焦虑,或许,也能被抚平一些。
只是,宗雨落的出现,让一切都变得……诡异了。
武驳能看出宗雨落进来的时候,整个人是低沉而不悦的,他不知道宗雨落为什么心情不好,但似乎宗雨落把这些不愉快也传递给了单一缕。
事情毕竟是因他而起,跑步是他提的,武驳觉得他得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才行。
可还没等武驳酝酿好台词开口,单一缕忽然猛地大声说:“不用了!我说不用换你听不懂?如果不舒服,我自己会停下来休息,还不至于蠢到会中、暑、晕、倒——不劳你操心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武驳听起来,单一缕这话,特别是一字一顿的那几个字,很有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
果然,话音一落,武驳悄悄瞄到,宗雨落的脸色都黑了。
“啊——啊……切!”
武驳突兀地打了个喷嚏。
紧张的气氛多少被中断了片刻。
他连忙揉了揉鼻子,借机发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鼻子不舒服,抱歉。”
虽然不是他故意打的,但这个喷嚏来的时机倒也算不错。
只是武驳觉得奇怪,基地的空调明明是恒温的,但刚刚,就是刹那间觉得好冷。
武驳低头看了一眼运动手表,觉得他们该出门了。
再过一会儿,等太阳彻底升起来,气温就会跟着上去,那跑起来就真要如宗雨落所说,太热了,还容易中暑。
但他面前的两个人就那么原地杵着,让武驳进退两难。
武驳心里干着急,又不敢贸然去做那个“和事佬”——单一缕和宗雨落的关系特别,63号谁都知道。虽然大家以后都是队友了,别人却都不如他们俩亲近。
程子若开玩笑的时候还打趣过他俩是“青梅竹马”。
武驳现在只盼着,他们俩随便谁,能哪怕赌气地对他来一句:“武驳要不你先去跑?”
哪怕是敷衍,也得给他来上这么一句吧!
不然,武驳觉得,自己都快能发光了。
训练室的顶灯都没他亮。
宗雨落像个懂事的,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话说得让人更窒息了:“哦?不会吗?你确定?我怎么记得,有人就是可以蠢到……”
他灰绿色的眸子忽然扫了武驳一眼。
武驳顿时又打了一个喷嚏。
“啊,啊,对不起,我好像——我可能感冒了,我先去门口好好打几个喷嚏啊……”
灵感就这样出现!
宗雨落都把机会送到脸上了,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武驳立刻就快步离开了训练室。
直到他的身影走远了,留在训练室里的宗雨落才收起了刚才那副刻薄的嘴脸,忽然又柔声地话锋一转:“别担心,衣服……你可以穿我的。”
“新的。”
单一缕眼看着武驳几乎是“逃”出了训练室,又看着宗雨落莫名其妙的“变脸”大赏,心情忽然平静了不少。
之前对宗雨落的愧疚和不安,跟他赌气和顶嘴的不爽,也逐渐变成了一种无所谓的冷漠:“不必了。免得‘有人’的愚蠢,玷污了你高贵的新衣服。”
“有人”——是刚才宗雨落说的。
“有人”指的是谁,他们俩都心知肚明。
武驳肯定也能听出来。
就是因为宗雨落这样说话,瞬间点燃了单一缕的愤怒。
但愤怒转瞬即逝之后,竟然只剩下了,一股让他觉得“也对”——的释然。
也对。
单一缕想。
这个世界上,哪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对你好。
即便他曾经,是那样对你好的。
可只要你说了伤他的话,做了违背他意愿的事,拒绝了他给的建议,人的本性……都是,利己。
父母对你好,想要你“听话”。
你听话了,他们自然就轻松省力一些。
同事对你好,想要你“靠谱”。
你靠谱了,他们自然就效率提高一些。
朋友对你好,想要你“陪伴”。
你陪伴了,他们自然就远离孤独一些。
……
人的善意,表面上美好无私,让世界多了那一样被称之为“爱”的东西。
其实本质,都是,为自己。
互利互惠。
合情合理。
这倒也没有什么值得批判的。
只不过……
该说他没想到还是早就该想到的?
宗雨落,原来,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