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杨冰使了个颜色,示意他不要再说。
然后开始打圆场:都怪我。我问题没问好,没考虑到每个人可能有每个人的特殊情况。
……
深哥灵巧而宽容,说话也不虚伪。
文映轩笑了笑,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吃了几根刚送上来的拌粉。
吃完轻轻说:好吃。
很平和,很优雅。
他经常都是这样,好像什么都不太在乎。
那种瞬间的表情的崩裂,情绪的流露。对他来说很罕见,是以方才那刻在杨冰看来,竟有一种既残忍又快意的感觉。
但外人来看,大概只会觉得自己胡搅蛮缠。
杨冰没有说话,倒了一杯啤酒。
他对文映轩说:一会儿你开车。
杨冰其实没喝多少。但驾驶位他还是让给了文映轩。
他在旁边给深哥发微信:深哥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深哥说:我帮你问的啊。谁想到你们两个反应都那么大。
这个问题那次去看芝麻时,深哥就随口问过杨冰。
杨冰含糊其辞。
没想到深哥还挺细心。
杨冰说:我觉得我可能说话有点过分。其实他母亲去世了,父亲也再婚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深哥骂:我去,你怎么不早说!
你说了我肯定不会这样问。
杨冰:……
深哥又说:这么看小轩应该曾经挺难过的。不过大家要相处,很多问题也是迟早要坦诚的,很难完全回避。
杨冰看着手机沉思。什么叫”大家要相处”?
当年那个案子,L市起码半个教育系统都知道。
深哥也知道。
虽然大部分细节应该是段阳告诉他的。
文映轩突然退学离开,所有人都没有预料。
他不辞而别之后,杨冰不说性格大变,但也迅速回复了曾经的冷漠。
他本来就不是多话开朗的类型,气质一下子接近肃杀。
班上同学大多不明就里。但本来和杨冰也不亲近。所以也无人真的在意。
深哥和段阳就不同。两人默默观察,发现他并没有就此颓废或愤世嫉俗,甚至成绩一如既往,才多少松了口气。
杨冰不是一个将情绪外化的人,喜欢内里消化,消化过程里就经常对周围视若无睹。
后来上大学,出国,就业,独当一面,从内心成为一个有弟弟的哥哥……慢慢到现在这样的模样。
他很少去考虑,周围人怎么看待自己和文映轩的关系。
深哥性格另类但阅人无数,或许早有感觉。
段阳就……只会更早。
想得入神,突然听见文映轩说:你还是这样,一生气就不理人。
杨冰莫名。
当年他确实是,但他自觉成年后脾气还可以。面对文映轩就更加稳定。
就像刚才心头火起,现在气也消得七七八八。
他平静地说:我不该生气吗?
文映轩说:对不起,我不该不辞而别。
杨冰意外。
文映轩望着车窗外,前方的尾灯红白交错。他的眸子从侧面看,也醒目到好像光影里的珠宝。
他说:我妈,其实很早就知道我爸在外面有……相好。所以,出事后,她没有大吵大闹,但用我姨妈的话说就是,哀莫大于心死吧。
我姨妈和舅舅,都很怕我妈出什么事儿。我来了G市,一度是没有上学的,我就……陪着她。
我有想过,之后去找你,但是慢慢安定后,你已经毕业了。
我也不知道你住在哪里……我没有任何一个同学的联系方式。给你□□发信息,显示被你拉黑了。
杨冰都快忘记了自己干过这事儿。
那大概是怒极的时刻做的?
他语音涩涩:你可以给我发邮件。
文映轩停在了红灯前,他勉强地笑了下:说什么呢,讨论那个凶手什么时候能被抓住吗?
杨冰:你是觉得,我们之间除了那个案件就没有别的可说的了么?
文映轩说:我没这么觉得。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当时是觉得,大家可能都在自己的情绪里。也有自己的立场。
我妈也说,可能得等时光流逝,很多介意才能过去。
杨冰沉默,然后说:那你现在怎么想?
文映轩狐疑地看他一眼。
杨冰朝文映轩侧过身去,挨得很近。
文映轩找了个空档,靠边停。不是他的车,所以他操作起来略微不熟练。
停好,他转头看着杨冰,目光从他的下巴一路扫上他的眼睛。
很奇怪,目光没有重量,但杨冰分明又觉得感受到了那个热度。
杨冰说:你现在这么频繁地和我往来,是因为觉得,一切都算过去了吗?
他突然伸出左手,抚上文映轩的脸。
文映轩微微一震,惊疑地看着他,街道的灯火映上他们的面容。仿佛两片莫测的面纱同时覆盖。
他们互相凝视,默默屏息。文映轩突然放弃般闭了闭眼,将自己的脸蹭入杨冰的手心。
几个月了,他们一直相敬如宾。就像一座必须刻板摇荡的钟摆。
担心节奏一错就一泻千里。
杨冰觉得自己手心滚烫,好像在窗外的马路上炙烤过。
那种灼烧的渴望,从心底里环绕绵延而起。
良久,又或许没有那么久。文映轩才说:我希望已经过去。
杨冰摩挲着他的脸庞,像是很专注,也像是若有所思,力度时轻时重,那节奏与对方的呼吸,逐渐达成一种无言的默契。
前方悄无声息停过来一辆车。杨冰一顿,靠回了椅背。
那只手收回来,轻轻敲在驾驶台上。
他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