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拗不过老人。”狗送到宠物医院后,老板缴完费就不打算再管,但莫妈坚持要把狗领回旅舍,说养来看家也挺好,“我也不爱养宠物,寿命短。”
大狗停下,回头蹭主人的裙摆,脑袋却往陆黎手上凑。
陆黎伸出手指挠了挠狗头:“所以您看,小强是不是很合适?生命力顽强。”
老板满脸的认同:“嗯,拍死一只,还有一窝,不用喂不用遛,省钱又省事……”
大狗听这狗主人越扯越离谱,大清早没半句狗爱听的,耷拉着脸猛地一使劲,拽着主人拐进巷子,停在一家小店前,冲店内汪汪两声,兴奋地摇起尾巴。
“哟,阿福来啦!”店老板迎出来,双手盘了一通大狗,才起身招呼安老板,“今天这么早?来朋友啦?”
“是啊,两碗牛肉米粉。”安老板把牵绳拴在墙边的消防栓上,“今天出摊吗?”
“晚点出!”裕叔洗完手,掀起围裙擦干水珠,“要辣不?”
这话显然不是问老主顾,而面生的那位客人正仰着头在打量店门上方的匾额。
刚进巷口,陆黎就闻到浓郁的牛肉香,小店的炉灶临街而建,炉灶里橘红的火苗舔着锅底,大锅上方雾气蒸腾,刻着「月香齋」的木匾被成年累月的炊烟熏染得黝黑发亮。
安老板拍了一下陆黎的肩膀:“吃辣吗?”
“微辣,谢谢。”陆黎回答,跟着安老板进店。
“你先坐。”安老板又折出去。
陆黎在离门口最近的桌子坐下,桌面光洁,餐牌简单,牛/羊/猪的肉或丸子,主食只有粉、面,价格很实惠,小份8元、大份10元。
“这家店是老字号了。”安老板端着两杯水过来,“裕叔,今年应该上百年了吧?”
“去年就一百年啦。”裕叔抓两把粗米粉放到笊篱里,没入滚沸的锅里,掀开卤肉的锅盖,钩出一块热气腾腾的牛肉,切下一段切片,“还得感谢安老板,这儿的生意有一半是她推荐的,不然哪能有人知道我家这小店。”
陆黎喝着水,品了一下裕叔话语里的感激,要是深挖说不定能出来一篇旅游业的黑幕报道。不过,二位能当着游客的面说这些,看来没什么见不得人。
海碗端上桌,肉片完全盖住了米粉,裕叔是个实在人,肉片厚了。
陆黎抽出两双筷子,递了一双给对面,摘下眼镜放旁边,筷子卷着面条小股小股地送进嘴,咀嚼几下就吞咽。碗里的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下去,一口面条一口肉,手上动作没半分停顿。
“小心烫!”安老板第一次见人吃面吃出流水线打螺丝的感觉。
对方摆摆手示意不打紧。
安老板才夹起第三筷子面条,陆黎端起碗,小口喝汤,不一会儿碗见底了。
“添一碗?”安老板正要喊裕叔,陆黎又摆摆手,端起水杯咕嘟几下喝了个底朝天。
“我吃东西快,刚好有点饿了。”陆黎抽出纸巾,心满意足地擦嘴,“您慢慢吃。”
“我想到个词。”安老板夹起一片肉。
“您讲?”
“牛嚼牡丹。”
“……”陆黎没料到在这偏远小山村里,还能见到办公室那群嘴巴淬毒的文化人的影子,赞了一句“精辟”。
“尝尝,昨晚炒的。”裕叔添了碗肉汤给陆黎,搁下一碟蚕豆在桌上,抄起水烟筒在店门口的小板凳坐下,摸出烟袋,跟安老板唠嗑。
门外的大狗专心致志地啃骨头,鼻头被筒骨淌出的骨髓蹭得油亮。
狗生真幸福!陆黎剥了一颗蚕豆扔嘴里,等安老板吃完面,把碟子推过去些,“您尝尝,挺香的。”
“好呀!”安老板捏起一颗豆子,剥了半瓣壳便放回去,抽出纸巾擦擦手指,端起塑料杯喝水,继续跟裕叔聊天。过了一会儿,盛着蚕豆的碟子又推过来了些,安老板低头一瞥,剩下的几颗豆子都剥好了。
剥豆的人正在擦手:“再不吃都给我吃完了。”
安老板拿起筷子夹豆子,问:“想好去哪儿玩了吗?”
陆黎摇摇头:“有推荐?”
果然,昨天给旅游攻略,安老板就猜她不会去看:“这里的山景一绝,上山的话,来回大概三个小时。你要是喜欢刺激,还有蹦极,离得不算远,不过这天气应该不开放。”
“年纪大了蹦不动。”陆黎玩不来极限运动,看了一眼手表,差不多该出发了,看碟子里就剩两颗豆子,伸手摸裤兜,“裕叔,多少钱……”
她的手僵在裤兜里,面露尬色,早上出来除了烟盒和糖盒,别的都没带。
裕叔看出了她的窘迫,笑呵呵地说:“安老板给过钱啦。”
陆黎转头向安老板说:“回去还你。”
“不用,住宿包早餐。”安老板起身,“裕叔,我们走了。”
几十块钱的房费还含早?旅舍的好评该不会都来自老板的大方吧。
两人在巷子口分别,陆黎向登山入口去,到山脚停下了。
山林的上空暗沉,雷鸣隐约,显然酝酿着一场大雨。
她折身返回的那一刻,山间传来悠长深远的钟声,群鸟掠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