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熄灭之前，叶灼听到云溯的话，只是愣神片刻，忽而笑了，一点担忧也没有。

修行再苦，有寒冬腊月搓洗衣裳、每日吃不饱穿不暖苦么？有上错了菜便要挨骂鞭打苦么？

有长年累月无人关照、日复一日孤独寂寞、活得看不见一点光明的将来苦么？

叶灼枕在干燥温暖的荞麦枕头上，胸腔中心跳声犹在耳边；被子还未暖和起来，他便已经被心中的暖流烘得两颊飞红。

云溯说完话便闭眼进入冥想状态，而他身旁，叶灼轻轻皱了皱鼻子，嗅到独有的清淡香气，将身子侧向他这一头，安稳进入梦乡。

次日。

天还一片漆黑的时候云溯发现叶灼已经醒了。

少年乖得过分，一睁眼惺忪片刻，同他问好后立即下床出去洗漱，毫不含糊也不拖泥带水，忙碌的间隙还顺手将门外弟子送来的食材，简单煮好，快速地解决了早饭。

云溯静静看着，阿灼同初见时已是两副模样，不自觉中点头；又想到每次明夷训练弟子时对他们怠懒拖拉叫苦的抱怨，唇角稍稍上扬。

只不过，阿灼这样早熟懂事......还是在醉梦楼留得太久的缘故。

叶灼动作利落，只有在穿弟子服时稍慢了些，云溯走近一看，原来是没穿过这样齐整的衣服，正苦恼如何系好腰带。

他俯身，亲自上手将腰带系好。

“拆开，你自己再来一次。”

因着不熟练，叶灼手上动作做到一半便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云溯索性手把手带着他重来一次。

这下总算收拾干净，叶灼整理好衣裳，在镜屏前拘谨站好。

古旧泛黄的铜镜中，照出一个身形稍显单薄、却难掩神采飞扬眉目精致的少年，如今穿上青白相间的弟子服，一条丝绸发带束起头发，垂坠至腰，更显白净俊俏。

云溯大致打量，眼神中透着几分满意，却瞧见叶灼腰间挂着他昨日送出的秘银耳饰。

叶灼连忙解释道：“师父，我怕它丢了，用红绳给它绑着。”

云溯道：“不会丢，我在一日，它就记得你一日。倘若不慎掉了，也会自己回来。”

这其中自然是他施了法术，不过叶灼尚未真正入道，对法术并不熟悉，仍是担忧宝贝会丢，云溯便也随他去了。

师徒二人出门上山。

刚在山路走了几步，猛烈的风忽然刮起，叶灼险些被风吹到，好在他反应快，抓住一块石头，立即稳住身子。

但这样一来，他亦不能往前行进。

“平心静气，从丹田引动法力，将起流向下肢，再尝试前行。”

云溯开口指点，并解释道：“祖师开辟宗门，晚年于剑墟设下阵法，使风刮向上山的人，意在锤炼夯实弟子的根基，这便是剑墟弟子每日修行的第一课。”

叶灼听了，咬牙开始运气，艰难地迈动第一步。

云溯关注着他每一个瞬间。

因着这孩子如今才炼气二阶，起初，云溯想过在他筑基之前先送个能直接上下山的法器，毕竟逆风上山的剑墟弟子也几乎是筑基起步的修为。

而且，即使是筑基期的弟子，上山也是极为吃力。

可认识叶灼这些时日，云溯就是再不通人情，也多少明白他倔强的性子。

再如何保护，都不如让他自己去试，若有意外，替徒儿兜底就是了。

果然，剑墟的风对叶灼来说还是太过猛烈，但让云溯想不到的是，纵使少年冻得满脸通红，走一步喘一步，也不曾说过一次放弃。

一道金光飞出，在叶灼头脸笼上一层无形的防护罩。

“你且慢些。”

云溯皱眉，叶灼年纪尚小，直面寒风只怕会伤着心肺。

叶灼感受着面上寒风骤减，轻松不少，眼神却是一黯。

下一刻，他抬头仰视不远处等待的云溯，继续前行。

烈风一阵接着一阵，风大的时候来势劲猛，风小的时候夹雪浸雨，冷得刺骨。

叶灼本是受冰水之克的火，在艰难前行之中被冰雪反复锤炼拷打，每一步都让他觉得几乎被榨干。

然而，每一次的耗尽和复回，让他在下一次开始时都更为熟练和平稳。

云溯看他实在辛苦，心中亦是有些后悔，他伸手就要拉住叶灼往上，叶灼却坚决又有些可怜地摇了摇头。

叶灼累得说不出话，但眼睛里的哀求已经将意思说尽——

“师父，我再试试。”

再上些，再上一步。

云溯最终默许了，但他悄然挡下了几场风，一路静默陪着小徒儿，从天蒙蒙亮到日上中天。

当巨石的影子缩到最短，日光照见万剑山全貌，清开漫天雪雾留下一片湛蓝天空之时，叶灼颤抖着腿踏上了最后一层台阶。

他终于支撑不住，往前倒下，落入一个等待已久的怀抱中。

叶灼：“......”

纵容他一身汗水狼狈不堪掉入怀中的毫无疑问，就是他那个面冷心软的师父。

叶灼深深埋住脸，他哪里想以此时此刻的失败模样被他最仰慕的人抱住？

但他实在是太累了......连抬起一根手指头都费力。

云溯指尖挑开叶灼粘湿的发丝，那些曾经温热的汗此刻已然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