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砚尘合起扇子，扇柄在凌戊肩上一敲：“你师父我又不是去做贼。问你叶师弟，我和他有事出去，一起回来的，他跑得倒快，没告诉你们？”

凌戊一怔。

他轻飘飘的两句话四两拨千斤，竟是撇清了叶灼最后一点嫌疑。

凌戊微微张嘴，还要追问，柳砚尘却是给了他一个眼神，叫他暂且别问，转身走向空山，熟稔地打起圆场，三言两语间便轻而易举缓和了现场的气氛。

空山见万剑山掌门上道，搭好台阶让他下，便就坡下驴，散人离开。

“柳掌门倒是懂分寸，知进退。”

柳砚尘哪里听不出空山的意思，这是敲打他好好管教自家师弟，只得抬扇遮住自己略微抽搐的嘴角。

老天，他要是管教得了云溯，云溯就不是剑尊了。

万剑山上代精英选择他做掌门，就是看他分得清利弊，做决定不由感情左右，能忍得住气，潜心蛰伏，带领一个新锐门派在一众老资格门派里斡旋获利。

至于选云溯作为剑尊，外人甚至同门，都以为是因为云溯无可争议的实力。

只有柳砚尘知道，云溯被师父最终选择，还有另一个原因。

“云溯心思澄澈，乍看外表冷淡实则太重感情，远不及你人情练达、行事果断；可万剑山自有确立之道，无道之派，再如何壮大，也只能是损人利己的下乘。”

“他将来能帮你守卫门派，亦会给你带来麻烦。砚尘，师父知道你未必认可他的作为，但门派弟子需要这么一个‘道’，知道自己为何而战。再者，万剑山将来的敌人或许不止魔道，你需要一柄双刃剑......”

柳砚尘传音给云溯，邀他到自己居所一叙，心中师父的话忽隐忽现。

他幽幽叹气，本来是要拿出师兄的架子同云溯对质，但如今，先弄清怎么回事再说罢。

居所内。

叶灼和凌戊都被屏退，凌戊听从柳砚尘的命令，先行离开办事。

作为首席弟子，他今日要先替参加比试的万剑山弟子抽签，抽签一结束，比试就正式开始。

“叶灼还在门外候着，”柳砚尘倾出刚过一遍的茶水，道：“师弟，他今日还要比试，你需得让他即刻离开准备。”

“......随他在那儿吧。”

云溯侧过脸，透过窗花，能大约瞧见叶灼静立等待的身影。他的侧脸已经褪去青涩的轮廓，显现出锋芒，已然是一个长成的男人。

在云溯望向叶灼之时，柳砚尘亦在看着云溯，恨恨磨牙。

要不是打不过，他真想揪起云溯的衣领好好教育一番，告诉师弟什么叫轻重，什么叫师道尊严，叶灼如今连话都不听，显然要以下犯上，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了。

柳砚尘憋了好大一口气，告诫自己正事重要，反正就算和云溯吵起来，他也不听。

最终还是自己先开了口，说起去抒弥国又回来的经历。

香蒲母子二人被他顺利从抒弥国带出，并交给了回程的商队照看。

当时，柳砚台尘见漫天黄沙、妖魔肆虐，他不是那种热爱冒险的人，于是并未深入抒弥国查看，决定立刻返程。

等到将近无相寺之时，他竟是收到了叶灼的传音。

“你徒弟鬼点子太多，和你这个师父完全不同，要我给他打掩护，装作从外面进入无相寺；这小子，最开始就是跟着我去的，回来的时候还要光明正大利用。”

柳砚尘道：“到现在他也没透露半点原因，师弟，他到底去抒弥国做了什么，这样鬼祟？”

云溯道：“他和我一起......此事说来话长，我本有一物，想予你一观。但思来想去，先让明师兄和江师姐看过再谈。”

柳砚尘十分不解，什么东西是他这个掌门看不了、还要两个长老先看的？

“一张布条，”云溯瞥了窗外一眼，果然叶灼在偷偷看他：“倘若掌门师兄先知晓，或许此事难成，你未必同意。”

柳砚尘脸色一黑，他到底在云溯心中是个什么形象？

“有一件事，我也要问师兄。”

云溯沉默片刻，才斟酌着开口：“凌师侄，这一次不知道师兄的去向？”

闻言，柳砚尘缓缓收起扇子，脸上的三分轻浮也消失不见。

从前，凌戊就是最了解柳砚尘的人，从他的衣食起居到脾性喜好，掌握得一清二楚。甚至连柳砚尘记不清名字的红颜知己，凌戊也能记得她脸上有几颗痣、喜欢什么味道的酒。

对于柳砚尘而言，凌戊就是一个让他生活愈发愉快的好朋友，一个顺从听话的好徒弟。

在云溯记忆里，柳砚尘对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是这一次——

“你怀疑他？”

柳砚尘唔了一声，才道：“是吧？他当时很好奇叶灼去了哪儿，我觉得奇怪，就没告诉。”

“从你十年前提起万剑山内部......咳，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查，感觉他有不对，却不见任何疑点，真叫人烦恼。”

云溯哑然，他先前完全没看出柳砚尘的疑心，毕竟前不久，柳砚尘还为凌戊往悬壶宗求药。

“这不冲突。我怎么也是万剑山掌门，”柳砚尘眼睛弯起，笑意却不达眼底：“该如何行事，我心里有数。”